回到超商時，郭抒瞳靜靜坐在窗邊，手中拿著我買的礦泉水，水量已經減少了許多，彷彿重複喝水的動作可以有效降低她的焦慮。那眼角還掛著幾滴淚珠，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閃爍，令人不自覺地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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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瞥見我身影似的，忽然轉過頭。在目光對上的剎那，我的心狠狠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別過視線。然而，對方並沒有因為我的迴避而退縮。她起身走了過來，神情中透著一絲擔憂，小心翼翼地詢問：「賴明麟他……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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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了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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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幾秒，我低聲回應。或許有很多話術可以避開這個事實，分散她的注意力。可是面對她，我不想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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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聽到我的答覆後，目光漸漸柔和下來，彷彿鬆了口氣。「關心他人」明明是很好的性格，但如果放到她身上，如果她關心的對象不是我，那我的胸口就會開始疼痛，裂痕開始向外延伸。就像現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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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今天第幾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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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身上的痕跡越來越多，但我卻不打算消除。對我而言，這是一種提醒——提醒自己不要陷入情感之中，提醒自己不要喜歡上眼前這個人，提醒自己理性永遠勝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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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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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將我拉回現實。我怔了怔，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她的嘴角勾勒出一抹潔淨的笑容，眉眼微微彎起，仰頭看著我。薄唇輕啟，字句間透露出一絲關心：「你有沒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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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是詢問我傷勢，但其實根本不需要我回答。因為那副神情就好像在說——「我知道，你一定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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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勾起唇，我沒有說話，只是簡單地搖搖頭。拿過她的書包，我背到自己肩上，神情不知不覺也變得柔軟，甚至能夠自然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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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蘇彥博過來接我們，他應該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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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我向外頭走去，餘光確認對方有好好跟上後，又補了句：「那件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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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送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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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我說完，她忽然開口。偏過頭去，我微微挑起眉，看著那雙閃亮的眼睛眨了眨，就像是在撒嬌似的，令人不自覺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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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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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頭，眉眼柔和得不像是過去的我，語氣中透出好奇和寵溺：「妳要我的衛衣做什麼？對妳來說，這件的尺寸應該有點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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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一怔，臉頰「咻」得泛紅。目光緩緩飄向遠處，用長過手的袖口擋住自己的臉，只露出眼睛，小聲滴咕了句：「別問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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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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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狠狠撞了胸膛一下，彷彿在提醒自己別動心、別陷進去。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又下意識地靠近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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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忙收回手，我加快步伐走到馬路邊，靜靜地等著蘇彥博出現。為了不讓自己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還特意看向遠處的山峰，內心祈禱著蘇彥博能儘速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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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妳身上穿著黃智辛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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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上車，蘇彥博立刻注意到服裝的改變。他看了眼郭抒瞳，又看向我。那眼神像是一種提醒，也像是一種無聲的疑惑——「你不是沒有動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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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瞥向郭抒瞳，她的臉還泛著紅暈，不知道是剛才的還沒退，還是又被蘇彥博重新喚起羞意。但無論是什麼，我都發現了一件事——她比我想像中的，還更容易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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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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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滑了幾下手機，我淡淡飄出一句。蘇彥博瞟我一眼，也沒再多說什麼，便轉回去開車。我想他肯定是知道我在自欺欺人，但不想再次戳破。畢竟這種薄弱的防禦網，要是被戳破，就很難脫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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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我也會想試試看——試試看現在的我，有沒有能力保護好她，不讓她成為第二個姍姍。然而，這只停留在想法層，沒有足夠的勇氣付諸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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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手機跳出了父親的訊息。那是一個檔案，下面還有一則短短的留言，字裡行間看不出任何情緒——【你要的資料，給你了。】微微勾起唇，我點開檔案，查看裡面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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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郭抒瞳的個人資料，不同於個案手寫檔案，它是由國家提供的。在內容上，它會更完整、更豐沛，或許也能查到我要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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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頁的【郭抒瞳】三個大字被深深地打在上頭，就好像擔心有人會看不見似的。而裡頭還記載著簡單的個人資訊，和個案手寫檔案的東西差不多。不過到了第二頁，就開始出現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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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頁講的是人際關係。她在國小時期當了六次全校模範生、兩次全國模範生；國中時期被選為三次班花和一次校花。雖然才貌兼具，但目前為止卻從未和任何人交往過，不過有喜歡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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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了怔，看著眼前三個大字——【周政利】。他是我們班的同學，是葉梓楓和賴明麟的朋友。沒想到，他還是郭抒瞳的暗戀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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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深處彷彿被針刺了一下，細微、沒有痛感，卻開心不起來。想起不久前葉梓楓和賴明麟在公車上的對話，心底更是有什麼東西在翻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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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政利好像交女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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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那抒瞳應該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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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就注意到了——郭抒瞳很有可能喜歡周政利。儘管如此，她後來沒主動說，我也就沒太當一回事。誰知道這看似不起眼的一件小事，卻會被國家調查出來，可見當時的她對那段感情，肯定是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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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緩緩下沉，我又翻了幾頁，終於看到我要的內容。上面記載著最近發生的事——【郭抒瞳母親由於丈夫欠下巨大債務，而到海邊吹涼風冷靜。殊不知，半夜打上一波大浪，將她捲入海中，從此天人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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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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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高利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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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蹙起眉頭。我知道一旦和高利貸扯上關係，不只是她父親，她也好過不到哪裡去。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會看到她被黑衣人追著跑，甚至這次有人來學校堵她。他們……打算拿她當人質，甚至是抵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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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解決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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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畫面跳回父親聊天室的頁面，我發送了幾個字——【我們有和一名黑道大哥合作吧？他最近什麼時候會到機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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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在瞬間讀取了訊息，幾秒後便回覆——【這幾天會找時間來。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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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事情要拜託他。】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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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手機再次震動——【讓你們見面，對我有什麼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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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沒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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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父親談判，若是沒有夾雜著一些威脅用語或獎勵詞彙，他是不可能妥協的。儘管對他無害，只要是沒有利益的事情，他一律不會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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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嘆了口氣，我又發送出幾個字，然後立刻關掉手機，不再繼續交流。我很清楚——他一定會同意的，畢竟這對他而言，是很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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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償幫你搞定五名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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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機構後，郭抒瞳禮貌地跟我和蘇彥博道別，便轉身走進諮商樓。我們兩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邊，神情中多出一絲看不懂的複雜。我能大概猜到他在想什麼——在這個機構裡，感情是危險的存在。如果可以，他希望我不要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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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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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低喚了一聲，背對著我點起一根煙，走到遠處的大樹旁，讓我盡量不要被熏到。他深深吸了一口，又將白色氣體吐出，像是這樣能夠有效降低他的心理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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瞥了我一眼，他緩緩開口：「你應該知道……在這個機構裡，感情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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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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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他說完，我便打斷他。偏過頭，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堅定得像是要立下誓言：「反正我不會主動追求她。等到她能夠自己生活，就會離開研究院。沒有接觸的話，情感也會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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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蘇彥博愣在原地。他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問了句：「你……承認自己對她有感情了嗎？之前我和你提起的時候，你還很生氣……我以為這次也會是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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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一怔，這才意識到自己承認了感情。原本覺得只要不承認就還算安全，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在不經意間表達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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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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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忽然有一陣眩暈，我靠在車門旁，原先柔和的目光漸漸轉冷。我比誰都清楚——要在這間研究院生存下去，理性和手段是必備條件。一旦出現感情，那就一發不可收拾了。父親會以對方的狀態威脅我，以至於我只能走在他安排的道路上，最後讓對方自取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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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和姍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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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胃感猛地襲來，我一手摀住嘴，雙腿無力地跪在地面上，用另一隻手撐著身體，以免自己倒下。見狀，蘇彥博扔下煙蒂後迅速踩熄。他跑到我身邊蹲下，扶住我的雙肩，眼神中充滿擔憂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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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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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焦急地大喊：「她不會和姍姍一樣的！你也不是當時的小孩，這次我也在你身邊。我們一定會有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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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下那股不適，我喘息著，眼神越來越鋒利。聲音冰冷地像是在對天宣示，我低聲喃喃著，彷彿要催眠自己：「我不喜歡她……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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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這樣……」蘇彥博垂下目光，卻也沒再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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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很明白，一旦研究院的人和情感扯上瓜葛，那活不下去的，只會是對方。姍姍是如此，蘇彥博的前女友也是如此。繼續放任情感蔓延，下一個受害者，就是郭抒瞳。在這個地方，理性至上，其餘的東西都是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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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傷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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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淚，緩緩沿著臉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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