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幾天，我的情緒波動極大，煩躁得根本不像自己。距離接受「郭抒瞳」這名個案，已經過了一週。我每天搭蘇彥博的車送她上學，放學再去她的學校接她，偶爾回家後還會一起讀書，為期中考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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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現我的學校等級雖然不如她，但無論是程度還是學習能力都很強，所以常常纏著我詢問課題。而我，雖然表面上總是不耐煩，卻也沒能夠真正拒絕她。好像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我都會全力配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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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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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了口氣，趴在桌面上。現在學校已經成為我唯一可以喘息的地方，因為這裡沒有她在，我就能保持理智，行動不受情感影響。雖然這麼說，但要是沒有能讓我專注的事情，腦海就會瞬間竄出她的身影。說到底……她，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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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辛，你最近好像有點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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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徐嘉慧走到我的座位旁，看我不發一語地收拾書包，便微微蹙起眉頭，忽然開起話題，「你以前要等公車，沒有那麼早就回去了。而且你最近好像也不常笑……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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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我收拾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地又行動起來，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心底湧起一股無奈感，我自嘲地勾起唇角，低聲回了句：「沒什麼，是你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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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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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下腰，湊到我面前，彷彿想將我細微的表情全都盡收眼底似的。這樣的距離讓我下意識蹙起眉頭，想要一把將他推開，又擔心自己建立的「好孩子」人設會被就此推翻。於是我咬緊牙關，將體內那股反胃感壓抑下去，不讓它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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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開頭，我繼續裝作若無其事地收拾書包，可嘴裡還是不自覺溢出冷冽的聲音：「別靠我這麼近……」那語氣像是直接抓住對方的內心，將他的靈魂拖往深淵，令人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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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下，我才意識到自己又沒能好好控制住情緒，讓那些在機構中習得的氣場爆發。怔住幾秒後，我緩緩抬眼，想確認徐嘉慧的狀態。他的胸膛被裂痕扯開細小的縫隙，臉上還掛著不明所以的笑容，顯然是有些受傷，只不過本人還沒有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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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了口氣，我正想說些什麼來彌補我的形象，卻被手機的震動聲打斷。悄悄瞟了一眼，當看到訊息來自於郭抒瞳後，我的心瞬間漏了一拍。畢竟，她幾乎不會主動傳訊息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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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群軟體上，我總是忍不住發送一些無關緊要的訊息，就像是——【昨天睡得好嗎？】、【房間還習慣嗎？】、【明天要幾點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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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的回覆一如往常地簡短和禮貌，就好像跟我的社交只是表面，若不是必要狀況，能不聯絡就不聯絡。但是在現實層面，她比我熱情很多。除了那與日俱增的笑容和言語以外，偶爾還會有一些肢體接觸。這讓我完全搞不懂她是怎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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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先看個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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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視想繼續靠近我的徐嘉慧，我拿起手機，點開和郭抒瞳的聊天室。在看到訊息的那瞬間，我的眼睛瞠大，迅速將幾本書塞進書包，提起來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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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徐嘉慧困惑的吶喊聲：「你突然要去哪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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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有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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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簡單回頭應了句，就繼續朝停車場的方向跑去。腦海裡還縈繞著螢幕上的那一行短句——【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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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難得會在學校打電話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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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彥博一路踩著油門，穿梭在車潮之間，口中還不忘碎碎念著：「還以為是什麼事呢……嚇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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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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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心情陪他聊天，只是給予簡單的指令，同時不斷嘗試打電話給郭抒瞳，卻從未撥通過。自那則訊息之後，她音訊全無，再加上放學車潮眾多，容易妨礙行動，這些都讓我下意識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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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看向前方。塞車的路段讓蘇彥博沒辦法繼續行駛，被迫停在馬路間。周遭所有車一併停了下來，向後看去，還可以看到滿滿的排隊隊伍。距離郭抒瞳的學校大約還有一公里，算一下時間，從這裡跑過去可能都比開車還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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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如果能行駛了，就在校門前跟我們會合。要是沒看到我，就用手機保持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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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速交代下去，我打開車門，毫不猶豫地跑向人行道。接下來是一公里的距離，我得以最短的時間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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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求救的訊息壓在心底。我稍微轉了一下腳踝，降低中途受傷的可能性後，便向校門口跑去。雖然郭抒瞳沒有提前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沒有辦法事先擬定策略。但我相信，以我這幾年來的思想訓練，要在瞬間想出面對危機的方法，還是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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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在周圍游移，試圖觀察出任何一點訊息。大概五分鐘後，校門顯現在眼前，但不遠處還站著幾名黑色西裝的男人。如果要說詭異的人，那也只有他們了。明明是學校前面，還一個個叼著雪茄和煙蒂，大金鏈子掛在脖頸上，戴副墨鏡擋住視線。那副模樣，就好像怕別人認不出自己是黑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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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顯眼的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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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沒什麼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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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瞇起眼睛，我想起平時會來家裡和父親談生意的大哥。雖然身上有很多刺青，但看到我總是露出笑容，也從不在我面前抽煙。比起父親，他似乎更有成為長輩的資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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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步判斷這群黑道是危險分子，而郭抒瞳的求救很有可能和他們有關係。如果真是如此，我一個人是沒辦法解決這件事的。抿緊唇，我掏出手機，撥了通電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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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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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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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在三聲響鈴後接起，那聲音有些不耐煩和無奈，但我也管不了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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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明麟，你還在學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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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喘息著。一公里的距離對我而言不算長，卻還是會影響到我的呼吸。抬起手看了眼錶，再過二十分鐘就會有警察到這裡巡邏。即使黑白道的關係是互相配合，但他們也不會放任黑道在大庭廣眾下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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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沉默了幾秒，像是有些猶豫要不要回應。不過這點警戒也很正常，要不是他女朋友需要我來訓練，否則這通電話應該根本不會接。我深深吸一口氣，平復呼吸後，低聲編了個他有興趣的理由：「我要和你討論葉梓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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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跑來學校跟我討論？』他的聲音充滿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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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笑了聲，裝作不在乎的語氣：「剛好經過而已。要是不想討論，我就自己決定了。反正不是我女朋友，怎樣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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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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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有些著急，連氣息都不穩就阻止我掛斷。我微微勾起唇角，卻沒有立刻開口，等著他繼續說下去。此時，我已經來到教學樓的電梯旁，看著牆邊的位置圖，尋找郭抒瞳的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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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明麟沉默了一會，緩緩開口：『你想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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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裡不方便說，你等等到學校對面的巷子裡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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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沒有等他回應，我立刻掛斷電話。我知道他一定會去，畢竟攸關葉梓楓的事情，他比誰都還要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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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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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著牆上的「一年五班」字樣，我微微瞇起眼睛，轉身便走上樓梯。雖然郭抒瞳從未告訴我學校的事，也不曾提起她在哪個班級，但個案資料上都有寫，看一遍就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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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打開教室門時，眼前那名背對著門、瑟瑟發抖的少女立刻吸引我的注意力。見對方依然安全，我鬆了口氣，但那戰慄的肩膀讓我重新蹙起眉頭。沒來得及思考，我的腳步先邁了出去，伸手輕輕拍上她的肩。怕會驚動她，又想讓她放心，只能小心翼翼地開口：「郭抒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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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被嚇到似的，立刻回過身，條件反射地就想後退。但在看清楚是我後，眼眶中的淚水終於止不住掉落，她伸手抱緊我，臉埋進我的胸膛，一句話都沒說。她顫抖著、哭泣著，卻咬緊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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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某處猛地被揪緊，刺痛感沿著神經傳達到全身。我的手緩緩放到她頭上，就在快觸碰到的時候，臂膀不自覺地頓了一下，像是理智還在告訴自己不可以。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最終我還是輕輕放了上去，語氣溫柔得不像話：「可以哭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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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在。」我低聲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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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形一顫，抱著我的手臂微微收緊，卻依舊沒有哭出聲音。感覺胸膛的衣料都已經被淚水浸濕，我無奈地又揉了揉她的頭，靜靜等著她恢復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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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她回過神，看到自己抱著我的模樣……那表情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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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地勾起嘴角，我低下頭看著那充滿淚痕臉，輕輕笑出聲。抬起手，用衣袖將她臉上的淚水拭去，我還是決定先慢慢引導她恢復理性。畢竟我只有二十分鐘要解決這一切，現在大概也只剩下十五分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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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什麼了？」我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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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愣，將臉重新埋回我懷中，彷彿深陷回憶，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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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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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兜中掏出手機。為了不讓她看到，我刻意隔著她的身體，打開父親的聊天室畫面，發送出去幾個字：【我要和國家拿的個案資料，你還沒給我。今晚之前我要拿到，否則實驗體的訓練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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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收回手機，我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讓她的注意力回到我身上。她抬起頭，在對視的那瞬間，距離近得讓我有些退縮。喉結滾動了幾下，我微微別開視線，後退一步，手卻沒有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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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書包給我，等一下我們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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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不要在這麼關鍵的時刻受到情感影響。以現在的情況而言，計畫應該還沒有偏差才對，但若是我一味地想安撫她的情緒，就得重新擬定計畫。可是目前，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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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靜下來……至少接下來的半小時內，回到以前那個沒有情感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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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刻意避開郭抒瞳，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回歸理智。我背起她拿過來的書包，牽著她離開教室，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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