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要坐公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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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彥博在公車站附近找了個位置停車後，回過頭看向我。那神情中的不安和畏懼溢出，就好像是想到某種深淵似的，不願再次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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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也是。他無緣無故地住在機構裡，既不是我的親戚，也不是父親的實驗體。即使他內心站在我這邊，但還是會對提供食衣住行的父親有最基本的尊重。再加上父親也從未對他客氣過，只要他違抗命令，下場就是關進小黑屋內一週，毫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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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地，我既是父親的兒子，是父親重要的實驗體，同時還是唯一一個能夠幫他培育下一批實驗體的人。在誤打誤撞之中掌握住自己的能力，而這套訓練方式成為我的資本，從不向外透露，所以他才會將第二個實驗體交到我的手上——也就是葉梓楓。除此之外，我還能為他賺取骯髒錢，例如處理像郭抒瞳這樣的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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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同住在一個「家」裡，我還是唯一能夠對抗父親的人。這次要是選擇搭公車，就是讓蘇彥博違背旨意，最後背上麻煩的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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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保護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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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蹙起眉頭，我點了點頭，語氣堅定：「放心。父親那邊我會處理，你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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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目前的狀況而言，讓蘇彥博載我去學校也是件很不實際的事情。同學之間沒有人知道他和我的關係，只會覺得是普通的班導與學生。當時葉梓楓要進來機構訓練前，我就特意交代蘇彥博不能被她發現。若是讓人知道我們的關係，機構的秘密很有可能就會被翻出來調查。雖然最大受害者是父親，但我們這些人也都會受到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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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過頭，我看向一旁的郭抒瞳。僅僅是從機構到公車站的車程，不到五分鐘，她便已經陷入沉睡。那眼皮輕輕覆蓋她的視線，眼底的黑色輪廓讓人一眼就看出——她昨天……一定很晚睡，甚至可能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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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習慣房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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皺了皺眉，我想起昨天在情緒爆發後，還是選擇發訊息通知她房間的位置。明明也只是很簡短的對話，卻讓我的視線反覆在手機上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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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忘了說，妳的房間在二樓左側。門沒有鎖，直接推進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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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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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聊天室的第一則訊息。想到未來可能會有更多不同的訊息充滿畫面，心底就翻起一股甜意和期待。然而，這樣的心情沒有維持太久，很快就被理智取代。我知道——我不能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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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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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聲喚她，卻沒見她有任何動靜，於是又補了句：「再不醒來，等等上學要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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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我的是一陣沉默。郭抒瞳沒有睜眼，只是動了動眼瞼，頭和身體朝窗戶的位置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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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狀，我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她的頭，以免讓她撞到窗戶。看那熟睡的模樣，我輕輕嘆了口氣，不忍心在這時候把她喚醒。我讓她靠在自己的身上，小心翼翼地攬著她的肩，深怕一不注意，她又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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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好安全後，我一手支著頭，目光向窗外游移，嘴裡低聲喃喃：「蘇彥博……你載我們去學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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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彥博看著我，眉頭微微蹙起。他回過身去重新發動車子，目光停留在後視鏡上，像是要藉由反射來觀察我們。幾秒後，他才緩緩開口：「黃智辛……你自己有沒有發現……這個女孩在你那裡有特權？」那語氣壓得很低，像是擔心會不經意吵醒郭抒瞳，讓她聽到不該聽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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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應，只是靜靜看向窗外。但其實他說的沒錯，我有注意到。換做其他人，即便他們兩天沒睡覺，為了達成我的計畫，我還是會讓他們起來。反正在公車上也能睡，只是轉移位置而已。但面對郭抒瞳，我做不到。她現在睡得那麼熟，一定是覺得這個環境安全。那如果換到公車上，她會不會就沒辦法這樣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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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說過讓你不用這麼堅強，但你也知道，在這個機構長大的人，『感情』這種東西壓根就不存在，也不能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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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沒說話，他繼續說著，還不忘問了最關鍵的一句：「你會不會是……對她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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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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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說完，我毫不猶豫地打斷他。語氣冰冷地像是正在面對父親，透過後視鏡與他對上視線的眼神溢出狠勁。抬起腳，我抵住他的椅背，低聲道：「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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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喉結微動，瞳孔在眼睛中顫抖，就好像是看到父親一般，立刻把視線移開。沒有絲毫的停頓，他立刻打方向燈，將汽車行駛到馬路上。看似冷靜，但實則額角已經沁出冷汗，還不自覺地持續踩著油門，為汽車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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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我太敏感、太激動了。但現在好幾件事情都脫離計畫，確實讓我很煩躁。首先，父親刻意要讓我和郭抒瞳培養感情，他算準了即使我想脫身，也不會放她自己一個人。所以到目前為止，整件事情都按父親的計畫再進行。其次，我想控制自己的情感流動，至少不要讓自己的行動被情緒左右。然而，我卻一次次被影響，走上父親要我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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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承認感情……要是承認，那就不能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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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我想再次關閉視覺，確認自己的敏銳度仍然和過去一樣，可以觀察到許多微小的事物。不過這次，我的所有感官都聚集在肩上的少女。她的一切佔據我的腦海，無論是淡淡的氣味，還是靠在我身上的觸感，這些都讓我無法觀測到其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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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頭，將空出來的手插進兜中，狠狠捏住大腿後用力轉了一圈。疼痛感和刺麻感襲來，卻僅僅打斷我一瞬間的思緒。隨後，腦海又立刻被她佔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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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了口氣，我睜開眼，看向窗外。一片片綠油油的田野掠過，像是要安穩住我的內心。可是這次，無論再怎麼將注意力放在外頭，都還是會忍不住想要回頭看看——她還好嗎？還睡著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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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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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五味雜陳，不知道該說是開心還是不安。我悄悄瞥了眼郭抒瞳，見她趴在我身上熟睡的模樣，嘴角微微勾起，眼神卻滿是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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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不承認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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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底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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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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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醒醒，到學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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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好車後，我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擔心搖太大力會造成她的負擔，但又怕她會和剛才一樣，根本叫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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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次順利多了。她的眼瞼微微顫動後，緩緩睜開眼。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樣，就好像根本沒醒過來一樣，可愛得讓人不禁發笑。我伸手拿過她隨手丟在一旁的書包，放到她腿上，低聲說了句：「下車。該上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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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像是還沒回神。幾秒後才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趴在我身上的模樣，耳根悄悄泛紅。那害羞的表情讓我忍不住想要逗她一下，但在衝動行事之前，這股慾望便被我狠狠壓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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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控制不住感情了，不能再放任自己……主動和她加深情感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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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微微垂下，我放開攬著她肩膀的手，轉而替她開門。不讓她有一絲猶豫的機會，我勾起唇角，露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輕聲下令：「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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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幾秒後，乖巧地點頭，轉身下車。關上門前，她還很有禮貌地向我們道別：「彥博哥、黃智辛，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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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一笑，伸手揮了揮。直到她轉身進入校門後，我才換下臉上的面具，車內的氣氛也轉為壓抑，彷彿多呼吸一次都會被判刑。只不過，造成這樣氛圍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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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放在公車站，我要自己走去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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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窗外，我低聲下令，語氣不似方才溫柔，反而多了一股冷冽。眼神淡淡地瞥向後視鏡，和蘇彥博對上視線的那刻，他整個人震了一下，立刻又開車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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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以前就是這樣。只要我一不開心，聲音冷下來，眼神沉下來，他就會進入高度恐懼的狀態。明明我從未對他做過什麼也是如此，那埋藏在心底的不安總會悄悄覆蓋他的心神，將他的胸口扯開一條條裂縫。直到我心情好了，才會將其拔除，讓他回歸到安穩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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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那底層的畏懼是來源於父親。長期和父親交流，我的性格和微表情都漸漸與他靠攏，就連長相都如出一轍。所以每當我憤怒時，他就會想起父親帶給他的陰影和壓迫，整個人便不如往常那般冷靜自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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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嘆了口氣，我伸手抓住胸膛前的布料，試圖讓緊繃感放鬆下來。其實我的本意也不是要讓他害怕，只是沒控制好自己的表情，才會造成這樣的後果。不過，所有事情看下來，問題應該只有一個——就是我那開始流動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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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面對所有事情，我幾乎都是心如止水的狀態，所以在面具處理上還算輕鬆。但是，現在的我已經將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控制自己對郭抒瞳的情感上。即使還沒能控制得很好，卻也沒辦法再去注意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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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沒有遇到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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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聲呢喃了一句，音量小到只有自己能聽到。我搖下車窗，任由涼風打在我的臉上，像是要用這種感受讓自己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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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顆心，卻不斷地撞擊胸膛。就好像再告訴我——「自從姍姍離開之後，這是你第一次……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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