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雛鳥窩在父母溫暖的腹部，享受這短暫的安寧。再過不久，陽光灑落大地後，牠們就要學習飛行，為往後的獨立生活打下基礎。就在世間萬物都還在寂靜中沉睡時，我卻因為走廊的腳步聲而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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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從床上坐起，我下意識地伸手將姍姍的照片蓋上，目光向門扉投去。冷汗浸濕背脊，睡衣幾乎沒有一處乾燥，黏黏地貼在身上。但此刻我管不了身體的舒適，只是伸手拿了床邊的棒球棍，緩緩指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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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吸一口氣，我強行將自己的意志鎮定下來。平時，除了蘇彥博之外，根本沒有人會來到這一層樓。而現在還是清晨四點，蘇彥博應該還在睡夢中才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裡。也就是說，來人只有一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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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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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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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在門外停下，隨之而來的是敲門聲。我屏住呼吸，沒有回應。若他以為我還在休息而放棄，那是再好不過，怕的是他會不會選擇撬開門鎖、破門而入。畢竟，父親雖然不使用真正的肢體暴力，但他除了親自打架以外，什麼都做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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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敲在門上的聲音緩慢，僅僅只有兩聲便止住了。以過往的經驗判斷，父親會親自來找我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的實驗計畫被打亂了，就像前兩天我暫停葉梓楓的訓練那樣；二是他需要我替他辦事，而且那件事急得不能以通知的方式讓我有空去找他，必須親自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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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可能性都會掀起他的煩躁和急切感，那就是我能佔上風的機會。然而，此刻外面的人，卻穩定得像是根本不願吵醒我一般。如果他這麼平靜，那接下來的談判就會讓我失利，所以此刻，「安靜」才是最好的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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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醒著，黃智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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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我愣了一下，瞳孔微微瞠大，手中的棒球棍也放了下來。還沒等我回應，他又繼續開口：「你向來淺眠，走廊有點動靜都會被吵醒。相處這麼久了，別以為我會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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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蘇彥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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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幾小時前對他的遷怒，那句——「別用那樣的眼神看我。很噁心。」還縈繞在腦中。自責和愧疚感忽然翻湧而上，我垂下目光，起身為他打開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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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事進來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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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開門，我沒有看他一眼，而是逕自回到床上，無力地倒下。抬起前臂擋在眼睛上，遮住自己的視線，我又補充了句：「外頭都是父親的監控設備，在那裡說話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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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幾秒後，蘇彥博走了進來。他輕輕帶上房門後，便在我的床邊坐下。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整個空間靜謐得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我側過身去背對著他，道歉的話藏在腹中，卻遲遲出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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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忽然開口：「不用跟我道歉。我瞭解你。」那聲音溫和得如同在安慰一隻受驚的小獸。沒有責備，也沒有不悅，就好像只是要傳達給我——「別怕，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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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身去，我望進他的眼。那裡還是一如方才，透露著真誠和擔心，但在那之外，還有一層層的包容。明明我拒絕了他的關心，甚至對他進行人身攻擊、將他留在雨中，他還是選擇回到我身邊，跟我說一句——「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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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是笨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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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地坐起身，我抬眼看向他，嗓音依舊冰冷：「所以，你凌晨四點跑到我房間幹嘛？不可能只是要跟我說這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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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討論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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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恢復以往的漠然，從兜中掏出手機，打開與父親的聊天記錄，放在我面前。那上面是半小時前的對話，準確的說，是單方面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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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明天開始，黃智辛和郭抒瞳由你來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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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愣，看向蘇彥博。他聳聳肩，低聲解釋：「就是你看到的這樣。和你比起來，我不太容易理解你父親的想法。而且事關於你，我不確定該怎麼處理，所以就在行動前先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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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瞇起眼，我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機，盯著上頭的兩個名字——【黃智辛和郭抒瞳】。平時我都是一個人搭公車上學。雖然說郭抒瞳的學校和我是兩個不同的方向，但也不至於要用接送。所以說，父親正打算把我們牽扯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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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老狐狸……他一定從監控中看到我和郭抒瞳對話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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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頭忍不住用力攥緊，指尖掐進掌心中，鮮血緩緩溢出。我知道自己得加速處理掉那些監控設備，否則一旦沒能控制好情緒，就會立刻成為他的把柄。而在郭抒瞳面前，我失控的次數太多了，情感常常會不自覺地流動。當意識到時，一切都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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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對他而言，我的情緒應該屬於實驗變數，不可能會試圖培養我的情感才對。一年前，我對姍姍產生感情時，他想盡辦法阻止我，甚至不惜親自動身威脅，也要姍姍離開我身邊。若不是我同意受訓，他不可能放任我的情感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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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做的用意……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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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這樣的疑惑，我給出定論：「先照他說的做吧。看他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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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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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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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坐到車上，郭抒瞳便有禮貌地和蘇彥博道謝。那張沒辦法露出笑容的臉，帶著真誠的目光，凝視著他，輕輕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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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這麼客氣。叫我彥博哥，或是直接稱呼名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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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座的蘇彥博笑了笑，那虛假的弧度掛在他的臉上，顯得格外真實。這是研究院裡每個人的通病——面對外人，沒有人敢交付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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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兜中掏出手機，打開社交軟體遞給郭抒瞳。眉眼微彎，那語氣溫柔得不像話：「我們可以交換聯繫方式。這樣如果以後妳聯繫不上黃智辛，也可以聯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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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頭微微蹙起，一股酸意在胸膛中流淌。我的視線別向窗外，試圖用外在世界來安定內在秩序，但耳朵卻還是控制不住地想去聽他們到底在做什麼，想知道——她，到底有沒有接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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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父親要我的情感開始流動，那就一定是為了達成某樣目的。一般而言，他打算做的事情都會和我相反，甚至可能會影響到我的計畫。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得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如果沒辦法讓它靜止，至少不要表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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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彥博，再不走就要遲到了。」我淡淡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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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脫口而出的瞬間，我愣了一下。上一秒才決定不讓情緒表露出來，下一秒卻還是干涉了他們的互動。即使不至於透露情感，卻也是自制力逐漸瓦解的證明。在這樣下去……姍姍的事情只會重演，我會害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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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更改計畫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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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指令從來就不能違背，但鑽漏洞是我的強項。既然他要求我們的交通由蘇彥博負責，那就讓他看著我們上車、離開研究院就行了。理論上來說，他的權力應該沒有大到可以在馬路邊裝監控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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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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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好應對方案後，我抬眼看向蘇彥博，低聲開口：「載我去公車站就好。我自己搭公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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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也搭公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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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的聲音在旁側緩緩傳來。那音量極小，卻清楚地傳進我的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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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回應讓我怔住了。方才，我只是一昧地計算父親的思路，判斷該如何迴避對我最有利。然而，我卻忘了——這名少女已經將所有的安全感寄託在我身上，要她心甘情願和我分開，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我做出傷害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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皺了皺眉，我將那危險的想法拋至雲霄。她已經破碎成這樣了，是屬於要細心呵護的對象，不應該再讓她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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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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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緊拳頭，我回頭看向郭抒瞳。她的視線垂在自己的膝上，兩手指尖相互纏繞，就像是擔心我會拒絕一樣。抬眼，我從後視鏡對上蘇彥博的目光。他盯著我，彷彿在等待我做最後決定似的。那眼神不帶任何情緒，嘴巴一張一合地透露出一個資訊——「你，動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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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挑眉，我張開嘴巴，無聲地回應——「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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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動情，也不能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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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是在提醒自己底線的位置，告訴自己不能越界。若是真的動情，就會把一個無辜的人拖進我的世界，讓她遭受原本不屬於她的痛苦。而這，就是我最不想看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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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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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的聲音打亂我的思緒。視線重新回到她身上，那雙泛著淚光的眼眨了眨，委屈得令我不自覺地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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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勾起嘴角，我將面具重新戴回臉上。只是這次，不是為了誘導對方做什麼事，而是希望這樣能讓她安心一些。於是我輕輕點頭，同意了她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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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繞去便利商店買個口罩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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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輕聲提議：「妳應該不想讓自己現在笑不出來的臉被人看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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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她怔了幾秒，笑容自唇邊緩緩溢出。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就和資料上的照片一樣，溫暖而柔和，讓我不禁有些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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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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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間，我的內心感到一陣刺痛，彷彿被萬箭穿過胸膛般，令人不自覺地顫抖。我不明白——明明她笑了，明明我已經達成目的了，為什麼……我的心……會這麼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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