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滴滴答答落到地面上，將原本乾燥的水泥地打濕，讓池水濺起一圈圈的漣漪。也不知道是不是姍姍看到這一切，在天空難過地哭了起來。這陣雨來得突然，彷彿映照著我那些不能顯現的情緒，代替我表達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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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池塘邊，任由雨水將我的身體淋濕，就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澆熄心底的怒火。抬起頭，我看向天空。每到這種時候，我總會去想——是不是……到姍姍身邊去，就能解脫了？但那種解脫也只不過是假象，只要父親還打算繼續賺骯髒錢，打算增添實驗體的數量，那痛苦就會一直輪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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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不是我，也會有其他人來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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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嘆了口氣，我又低下頭，看向池水中的陣陣漣漪。衣服濕濕地黏在身上，原本應該要覺得很不舒服的，但此刻我卻一點感覺都沒有。不是因為習慣，而是我的思緒早已飛到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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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父親的研究室後，我將藏於腹內的火氣壓抑住，到訓練室去查看葉梓楓的狀態，同時也通知她和賴明麟訓練時間結束，可以回家了。由於結束時間比往常早，賴明麟立刻警戒地蹙起眉頭，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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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要期中考了嗎？臨時把你們叫過來訓練已經很過意不去了，總不能讓你們連讀書的時間都沒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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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是這麼回覆的。儘管賴明麟還是半信半疑，但為了女朋友的成績，他終究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帶著葉梓楓回家複習功課。就在他們要離開研究院時，我還特意補了句：「之後就好好讀書吧。如果我發現葉梓楓的能力有需要加強，再通知你們回來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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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等我有需要的時候，會隨時叫他們回來。但那不是為了葉梓楓的「能力」本身，而是為了配合我的計畫，就像今天讓他們來充當擋劍盾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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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明麟向來就不相信我的言語。然而，他只是淡淡瞥我一眼，就牽著葉梓楓離開了。雖然他很小心翼翼，但畢竟在能力者面前，他就是個麻瓜，也沒有辦法判斷葉梓楓的狀態，只能服從我的安排。對於這樣的人，控制起來還算是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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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兩個盾牌之後，我還有兩件事要處理——首先，得通知郭抒瞳和父親的談判結果，讓她能夠安心地住下；其次，既然父親不願意拆除安裝在諮商大樓的攝影機，那我就將其破壞，讓他沒辦法監控我的行動。當他不知道個案的處理進度時，郭抒瞳才能算是真正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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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先回到了諮商室。打開門後，映入眼簾的畫面讓我不自覺地蹙眉——郭抒瞳還坐在沙發上，姿勢和我離開前幾乎一模一樣。她沒有看書，沒有滑手機，只是靜靜地直視前方，淚水從眼角不斷滑落，卻也沒有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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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過往的所有個案都不同，是真的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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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狠狠地沉了一下。我緩緩蹙起眉頭，心底很是不解。既然生病就應該要去找醫生，然而郭沛澤竟然會選擇帶她到「研究院」醫治？而父親沒有思考過後果，拿了那些骯髒錢就接下個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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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理解，只覺得腹中壓抑的那團火焰越來越大，就像要將我整個人吞沒似的。只不過，我不會給它這個機會。在這個「家」裡，若是情緒主導行動，那就會失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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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冷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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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吸一口氣，我重新在臉上堆起笑容，穩住自己躁動的心。此刻最重要的不是理解那群噁心的大人，而是要保護眼前的這名少女。要是再情緒用事，她就會落得和姍姍一樣的下場了。這點，我絕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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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在這裡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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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彥博的聲音突兀地闖進我的思緒中。他撐著雨傘，在我身後蹲了下來，那嗓音低沉卻溫和，和在學校的模樣不同：「聽汪叔說……你去和你父親談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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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大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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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應該再多威嚇幾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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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眯起眼，我移開視線，沒有回應。要是讓蘇彥博知道事情的經過，他很有可能會犧牲自己去破壞監視器。如果因此惹怒父親的話，他的下場絕對比我還糟糕。畢竟我是個還有利用價值的實驗體，而他，只不過是父親的棋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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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沒說話，他沉默了幾秒，眼神也漸漸黯淡下來。相處這麼久，我們彼此間的默契早已到達「一個眼神就能知道對方想法」的地步。我這份拒絕回應在他眼裡，或許已經是答案了。但沒關係，他只要不知道我的計畫，就不會被捲入這場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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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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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起我的手腕，仔細看了一下，嘴裡還碎碎念著，急切和責備的心情藏也藏不住：「上一次和你父親談話的時候，你把自己捏得到處都瘀青了。你知不知道那樣子很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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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沒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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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忽然柔和下來，他將我的手重新放下，目光緊緊凝視著我。那眼神就像在說——「別再做這種事了，我會很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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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那裡看出一絲端倪，讓我知道——果然，人都是虛假的生物。然而，自我開始學會察言觀色以來，除了姍姍以外，他的目光是最真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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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蹙起眉頭，我揮開他撐著傘的手，起身讓自己再次暴露於雨中。視線冷冷地掃向他，我低聲警告著：「別用那樣的眼神看我。很噁心。」轉身，我走回研究大樓，留下蘇彥博一人在池塘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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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的失敗，已經嚴重影響到我的情緒了。雖然剛開始在面對賴明麟、葉梓楓和郭抒瞳時，還是能戴著面具，裝出一副沒事的模樣交談，但腹中的火焰卻從未真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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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我這裡，你可以做真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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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郭抒瞳脫口而出這句話後，我就已經知道自己很有可能爆發。所以才會選擇在無人問津的半夜，一個人跑到研究院後方的池邊淋雨，卻沒預料到蘇彥博會在此時出現，意外成為我遷怒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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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以後還是得回房間比較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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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想著，腦海不自覺浮現出方才郭抒瞳在諮商室內，靜默流淚的身影。那模樣讓人看了就不捨，同時又對於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感到憤怒。但為了不要嚇到她，我選擇先在門外平復好心情，才正式踏入她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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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哭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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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了兩張面紙，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蹲下，緩緩伸手，隔著面紙觸碰她的臉頰。見她沒有不悅，才為她拭去淚水。那時的聲音自然而然地放柔了，對此我也很意外。自從姍姍離開後，這是我第一次在不必要的狀況下顯露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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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觀察她的神情，那依舊麻木的狀態令我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她的視線還是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嘴角沒有任何弧度。整副模樣就好像這裡只有一個中空的軀殼，她的靈魂早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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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在想她母親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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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先轉移注意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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蹙起眉頭，我從兜中掏出手機，打開社群軟體的交友頁面，遞到她眼前。嘴角揚起那熟悉的社交弧度，我輕聲開口：「加個好友吧？這樣以後我們比較方便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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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瞳孔微震，終於垂下目光，將注意力放在我的手機上。我知道她還在思考是否有這個必要，所以也沒有催促她，只是靜靜地等她同意。這份悠哉來自於我的確信——她一定會和我交換聯繫方式。因為現在，我是她唯一的安全感來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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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沉默不如在父親研究室時那樣令人焦躁。看著她注視我的目光，那苦惱的模樣總會讓人不自覺放鬆下來。我將手機放在桌上，起身坐到她的身邊，輕輕笑了聲：「妳慢慢想，我不勉強妳。如果最後覺得交換聯繫方式沒有意義，那也可以不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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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後，我將床頭櫃的燈打開。昏暗的室內忽然有了些微的亮光，映照在我和姍姍的合照上，讓躁動的心終於有了歸屬。坐在床上，我靜靜地看著照片中的少女，手不自覺地伸向她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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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郭抒瞳和我交換了聯繫方式。原本我還在猜測——她的大頭照，會不會有著和個案資料照片上一樣的笑容？然而，那圓框內卻是空的。不要說笑容了，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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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沒有放照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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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我那時的語氣竟然還有些遺憾。我靜靜地看著那個空無一物的圓框，沒有再多說什麼，也不期待她給予我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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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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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忽然響起。我猛地抬眼看向她，那薄唇微微張開，就像是在證明剛剛真的是她本人說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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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想看到……那個曾經開心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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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過頭，她看向我，淚水在眼眶中打轉著，「我現在……連簡單的笑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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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像是被某個人揪住一般，隱隱作痛。今天，這樣的感覺已經數不清發生幾次了，唯一能確定的是——每一次會讓我引發這種情緒的人，都是她。我的目光不自覺地緩和下來，拿著面紙的手也伸出去，為她拭去眼角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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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笑也沒關係，不用強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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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聲說著，字句裡是從未有過的溫和：「如果不是為了個案，我也不會這樣笑。所以我們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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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愣，視線在我的臉上游移，彷彿要從其中看出這句話的真偽，卻又無能為力。最後，她只是緩緩開口：「……那你不用勉強自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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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我這裡，你可以做真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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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句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怔住了。一股暖意伴隨著尖刺流入我的心中，我記得這種感覺——就是這樣的情緒，讓我害死了姍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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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我對郭抒瞳卸下防備心，甚至將自己在外總是戴著面具的事情透露給她。我下意識地在慢慢模糊我們之間的邊界，在試圖將她拉進我的世界。我明白——不能再放任自己這樣下去，否則所有事情都會失控，她會成為第二個姍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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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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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希望她沒有足夠的智商來瞭解我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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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無名火從腹中湧出，灼燒著體內的各個器官。隨便應付幾句後，我便匆匆離開那裡。甚至連告訴她房間位置的時間都沒有，從那個空間逃走。那個，研究院唯一溫暖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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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姍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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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照片中的少女，神色有些恍惚，聲音細細碎碎地自唇瓣溢出：「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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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還在繼續向前，雨水也還未停止，但內心的某處，好像有什麼……在慢慢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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