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研究室在機構主樓的第五層。這棟樓就在諮商大樓隔壁，除了涵蓋各種實驗室、安放所有實驗體以外，能力者的訓練室和我的臥室也被安排在這裡。由於位在不同層樓，加上視覺氛圍的影響，所以大部分人都沒能看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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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室位在一樓。而汪叔正遵照我的指示站在外頭，確保裡面的賴明麟和葉梓楓不會自作主張地結束訓練，來到走廊。他在我們經過時，那彎起的眉眼悄悄睜開一條縫隙，緊緊盯在我身上，彷彿要洞察我的一舉一動，好讓他抓到可以和父親告狀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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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利的目光掃了過去。我瞥向他一眼，聲音冷冷地自唇瓣間溢出：「做好我交代的事，別想玩小把戲。」那沒有溫度的語氣就好像利刃，狠狠插向他的瞳孔，迫使他不得不移開視線，以免被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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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自他的臉頰流下，唇色有些泛白。他的嗓音發顫，卻還是鼓起勇氣開口：「少爺……我已經很久沒見我的妻子和兒女了……」他停頓片刻，倒抽一口氣，將後面的那半句話重新吞回腹中。那句——「可不可以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看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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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側過頭去看向他。餘光瞥見跟在身後的郭沛澤也自然停止步伐，但目光卻不敢從我身上移開。那緊張的神色就好像在擔心——若是此刻轉移視線，他會不會受到更大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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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層顧慮對我來說，就是計畫成功的證明——他會害怕我，就不會輕易反抗，不會輕易靠近郭抒瞳，不會再次將她拉入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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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勾起唇角，我將注意力放回汪叔身上。保持神色冷峻的模樣，刻意壓低聲音：「要是想看他們，就把事情做好。否則在父親面前，我不會幫你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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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形微頓，隨即立刻挺拔。那姿態宛如一名守著邊疆的英勇士兵，即使賭上性命，也要完成任務。然而，我看得出來這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只要我前腳離開，他就會卸下武裝，回歸那副不屑聽令的嘴臉。或許他以為自己演得很好，但誰都知道——對於我的命令，他不會心甘情願地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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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巧的是，我一點都不在乎。賴明麟和葉梓楓都對訓練有著極高的熱忱，同時，我已經告知他們遇到突發狀況的解決方法了，照理說他們出來的機率不高。而我讓汪叔在這裡「監視」的真正用意，也只不過是防止他亂跑，破壞處理個案的計畫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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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成這個目的，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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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低低笑了聲，我微微抬起下巴，沿著階梯走上樓，同時示意郭沛澤跟上我的腳步。接下來要面對的，才是大魔王——我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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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難得啊……你竟然會親自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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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坐在旋轉座椅上，背對著我，除了聲音以外的任何微表情和動作都沒有透露，而他的語氣也不如字面上驚訝。和我防著他一樣，他也擔心習慣性的小行為暴露在我面前，會拖垮自己的所有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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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研究室位於五樓的底部。除了辦公桌的檯燈以外，整個空間都被黑暗籠罩，就連走廊和樓梯間都沒有亮度，無法透進微光，使整個氛圍更顯得沉重和壓抑。這樣的環境，讓呼吸都得用盡全力，更不用說要思考和他談判的言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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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就是為什麼，他部下的所有求情都得透過我。從小生長在這種環境中，我的身體早已被訓練成可以隨時關閉情感和感官，能夠自在地和父親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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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郭沛澤自進到逐漸研究室後就不自覺地雙腿發軟，沒過兩分鐘便跪倒在地上。瞳孔輕顫、臉色發青——那模樣猶如被某種看不見的壓力吞噬，毫無反抗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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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撇了他一眼，確認他的崩潰狀態不至於傷及生命後，視線又回到前方的黑色背椅上。以父親的個性，諮商大樓不可能沒有監控。雖然對外總說尊重個案隱私，但他私底下一定裝設了針孔攝影機，才有辦法準確掌握我來的時間，背過身去躲避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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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我的拳頭便下意識地握緊。對於這種窺探他人還理所當然的父親，我由衷感到噁心，卻又無能為力。淺淺吸了口氣，我向前走了幾步，低聲開口：「個案需要離開原先的生長環境，才能在後續進行有效治療。因此在個案恢復之前，她必須住在諮商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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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我又立即補了句：「這不是在爭取你的同意，而是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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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間研究室的空氣在瞬間冷了下來，周圍彷彿結冰，身體動彈不得，想移動一步都需要突破層層心理障礙。我的眉眼顫動，呼吸也開始變得困難。胸膛的疼痛猶如被萬箭貫穿，裂痕自開口出撕開，沿著周遭迅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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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額角開始沁出滴滴冷汗。那些汗珠滑落至下巴，最後降至地面。我一直都知道——父親控制氣場和氛圍的方式總是略勝我一籌，甚至不需要透過眼神、動作，只用沉默進行無聲的攻擊，就能讓對手知難而退。不過，這幾年的相處下來，我也養成特殊的對應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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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將雙手插進兜中，隔著一層口袋的薄布，我用力捏住自己的大腿，狠狠轉了一圈。疼痛感沿著神經傳導至大腦，打破此刻的氛圍。呼吸在剎那間變得通暢，我用力呼出一口氣，又深深吸氣，將狀態重新調整回能夠對峙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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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注意到這種壓制沒起效果，沉默了幾秒後，父親發起下一步攻勢。他沉下聲音，那略微施壓卻又保持禮貌的口吻和我如出一轍：「郭沛澤先生，你同意這件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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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沛澤忽然被拉入我們的鬥爭中。他猛地睜大雙眼，後背的衣料已經被冷汗浸濕，全身也顫抖著，卻還是逞強地想抬眼。然而，他甚至沒對上父親的視線，僅僅看到椅背，又重新低下頭。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同……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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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會請律師擬好一份合約給你，到時候請你親自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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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給他反悔的時間，父親直接做出了結論：「這樣就可以了。接下來請你離開，我有事情要單獨和我的兒子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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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可以離開，郭沛澤連滾帶爬地朝門口奔去。沒過十秒，他已經消失在這個空間裡了。就憑父親的威嚇，他應該再也不敢和機構扯上掛勾了吧？估計當時在接洽個案時，他也沒有直接見到父親，而是透過汪叔和父親進行交易。要不是第一次見面，也不至於被父親的氣場嚇到這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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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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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聲喃喃了一句。收回門口的目光，我重新看向父親。他此刻已經從座位上站起，偏過頭，赤眸凝視著我，彷彿要穿透我的肉體，直擊心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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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他只是笑了笑：「畢竟我是你父親。支持兒子的決定，也是我該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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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掛在臉上的皮扯出一抹弧度，裡頭真實的肉卻沒有表面溫度，顯得無情卻又合理。就和我總是戴層面具在臉上一樣，他的生存模式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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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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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我回應，他話鋒一轉，立刻開啟談判姿態。那赤眸微微瞇起，是他「正在思考」的習慣性動作。我不知道他有什麼計謀，沒辦法提前進行預測，只能見招拆招、走一步算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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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把她變成第二個姍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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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壓下嘴角，神情也在提到那個名字時認真起來，甚至帶點悲傷。那或許是對亡者的尊重，但我絕對無法承認他有任何愧疚感。畢竟在悲劇發生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藥拿給我，讓我忘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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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瞇起，我控制住腹中洶湧的火焰，低聲回應：「不用你提醒。同樣的錯，我不會犯第二次。如果有需要，我會讓她服用藥劑，忘記機構的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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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重新露出「一切盡在計畫中」的笑容，我知道事情已經逐漸脫離我的控制。而要拿回主導權，最迅速的方法就是讓他無法得知我的行動——也就是說，在個案活動的區域內，所有攝影機必須拿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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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同意了你的要求，那作為交換，接下來我說的事情你也必須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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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節不自覺扣緊，我的喉結微動，在那雙赤眸的注視下緩緩開口：「諮商大樓內的所有監視器，包括針孔設備。只要是能監聽、監看的，全都得撤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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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談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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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我說的話，父親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不讓她成為第二個姍姍』也只不過是提醒你而已。我知道你不可能讓她走上姍姍的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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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你不答應，我也沒有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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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攤開手，聳了聳肩，「但是拿掉監控，對我有什麼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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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對方會是這樣的反應。我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過神。他說得沒錯，甚至可以說，連同我的反應都在他的計算之中，誤差幾近於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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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我為了保護郭抒瞳，一定會提議要撤除監控，所以在那之前故意提出「不要讓她成為姍姍」的要求，誘導我走入陷阱。當我以「答應這件事」作為條件交換時，就已經逃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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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戰鬥……又是我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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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緊下唇，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離開研究室。關門前，他最後一句話落入耳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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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對方畢竟是女性。沒有必要的話，我不會去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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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堂皇的說詞，行為卻如同野獸般噁心。我蹙起眉頭，將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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