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颱風夜的前夕。風聲呼嘯而過，窗戶玻璃被一下下地敲打，像是室內隨時會被闖入一般，令人顫抖；雨水被老天爺一盆盆倒在屋頂上，彷彿隨時會打穿那片單薄的天花板，將整個房屋淹沒。除此之外，外頭雷光伴隨著巨響閃爍在雲霄之上，令人不自覺地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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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都不是郭抒瞳最害怕的事情——她最害怕的，是那原本溫暖的家庭，在一夕之間變了樣。一直以來溫柔和善的爸爸，在她面前動手傷害了媽媽。當時的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到父母雙方互相指著對方的鼻子大罵，爸爸時不時還會將媽媽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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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的時候，她不自覺地停頓，淚水緩緩流下，神情上卻沒有任何的改變。或許對她而言，曾經美滿的家庭忽然變質，是件相當大的傷害吧？但在我看來，「父親」這種生物本來就是種危險的存在，會做出這種事情一點也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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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我知道現在的她不需要理性分析，而是要感情的陪伴。所以還是起身倒了杯水，再將面紙一併拿到她的桌前。物品突兀地闖入她的視線，打斷她此刻的思路，也讓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回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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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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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刻意讓嘴角揚起一抹善意的弧度，用這種無聲的方式讓她知道——「我在這裡，我會好好聽妳說。」同時，又不直接介入她的情緒，保持她對環境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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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眨了眨眼，拿起桌上的水杯，又抽了張衛生紙，將臉頰的淚珠拭去。她吸了吸鼻子，低聲應了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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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母親終於忍受不了父親的惡行時，她一句話也沒說，甚至連看郭抒瞳一眼都沒有，就這麼衝到戶外。郭抒瞳原本想立刻追出去，卻被她的父親一把拉回房間，將她反鎖在室內，任憑她哭喊都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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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一直到清晨，她的父親消氣之後才察覺到母親一夜未歸，便帶著她一起報警。若是平常，像這種消失不到一天的案例，根本無法構成失蹤案，動員警察幫忙處理。然而，在這樣天災過後發生的事件，讓所有警官都不敢貿然忽視。不到一小時就在海邊的雜貨店調到監視器畫面，正是她母親被巨浪捲入海裡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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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爸爸不打媽媽、不罵媽媽的話，這種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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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的最後，郭抒瞳低聲喃喃著：「我只是想要媽媽回來而已……但她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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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語聚集許多悲痛的情緒，但那早已碎裂的內心卻不再產生裂痕，表情也沒有顯露出一絲哀傷。那是她的身體對她進行的保護措施，為了不讓她再被這劇烈的情緒波動影響，於是剝奪屬於她的「感覺」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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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她，就像一臺剛開機、還未安裝完程式的機器人。所有事情都在腦海，卻不知道該怎麼做，也不知道自己的內在有什麼情感在翻湧。相較於過去所有的個案，她是最難處理的一個。這和裂痕無關。即使抹除痕跡，卻還是被「身體」本身影響，已經不是特殊能力可以處理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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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如此，我還是要盡自己的全力保護她。這次，不能再讓自己後悔，也不能讓身邊的人再發生悲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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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恨妳的父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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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聲問了句，將音調保持在穩定的位置，不會帶動情緒，也不至於影響她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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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片刻後，垂下目光，輕輕「嗯」了一聲。那模樣就像是乖寶寶的天秤在傾斜，不斷搖晃——一方面告訴自己：他是父親，我不該恨他；另一方面又說：是他害死母親的，我討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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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微微動了動，她的這種情緒，我無法理解。自從五歲以來，「憎恨父親」這件事似乎就成了刻在骨血裡的本能，從來不曾猶豫過。而她的父親同樣做出讓她無法原諒的事情，她卻還在猶豫不決。難道在她的眼裡，「憎恨」這種情緒很可恥嗎？又或是不該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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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是善良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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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勾起嘴角，目光也不自覺地柔軟下來。雖然她還有許多事情沒告訴我，但以我們的信任程度和認識時間來看，有所保留也是正常的。而這，不影響我要保護她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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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想要的資料，最後都能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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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頭輕輕挑起，我看著還沉浸在思緒中的她，又低聲問了句：「如果不想回家，想和父親暫時保持距離的話……要不要在這裡住下來？樓上還有多出來的房間，想住多久都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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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幾秒，才緩緩偏過頭看向我。這是今天第一次，我在她的臉上看到清楚的情緒——震驚、猶豫、不安的同時，卻又伴著一絲渴望。我很清楚她一定會想來，因為在她的世界中，這裡已經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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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旁人的眼光和閒言閒語，沒有父親的威脅，同時有我這個「諮商師」和溫暖的環境。在家庭和外界的推力下，面對這樣的拉力，她沒有理由不來。唯一可能產生變數的——是她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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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善良了。善良到有可能會因此對父親抱持歉意，讓她不得不回到他的魔爪。不過這個變因，還在可控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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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和妳父親好像是朋友。為了妳，他們一定都會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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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勾起唇角，讓它保持在溫柔的位置，降低對方的戒備。同時，聲音也刻意放輕：「之後我去和他們協商一下。妳只需要把妳的意願告訴我就好，剩下的交給我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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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擔心。」彎起眉眼，我最後補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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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眉眼微微顫動，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幾秒後，她終於點了點頭，給出我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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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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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為止，事情都有按計畫在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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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剛走出諮商室，郭沛澤鋒利的目光便迎面撞了上來。他不像是方才討好的噁心神色，反而多了一種虛偽的溫度。明明是傷害郭抒瞳最深的人，卻擺出一副關心的模樣，彷彿全世界只有他愛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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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我聽到尖叫聲，裡面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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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我面前，悄悄偏過身，想透過門縫觀察內部狀況。然而，我並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在他看到郭抒瞳之前，就先一步將門帶上，封鎖他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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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案的正常處理流程而已，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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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神和語氣冷了下來。對於這種把心眼擺在臉上的人，不需要透過面具進行防備。再加上他和機構絕對有一定的關係，讓他見識我的狠勁，也未嘗不是一件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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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插進兜中，後背靠上門扉，杜絕任何讓他靠近郭抒瞳的機會。我抬起眼，看向那假裝在意的表情，還有他不經意流露出的不安神色，嘴角不自覺地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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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玩親情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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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我陪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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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女兒狀況很嚴重。如果真的想讓她好起來，最好的做法就是暫時離開媽媽曾經待過的環境，並創造出一個全新又安穩的空間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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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事實，同時，也是我能透露給他的部分訊息。不過這些都還不足以將他逼上我要他走的道路，於是我又再低聲補了句：「當然，如果不在意她的健康狀況，也不用做到這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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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沛澤微微一怔，瞳孔在眼窩中顫動，彷彿想要立刻想出一個應變說詞，卻又不知道如何開脫。畢竟，他想建立「愛女兒」的人設，就不能拒絕我的要求。若是拒絕，他就成了「不在乎女兒健康狀況的父親」，這或許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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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久久沒有回應，大概是在思考有什麼方法可以不服從我，同時讓自己維持在人設之中。時間足夠的話，或許以他的腦袋也能想出不錯的應對方法。只不過，我沒有那麼善良，會讓事情順著他的心意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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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看了眼錶，我故意用他聽得清楚的聲音，像是不經意地提出意見：「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去和父親協商讓她住進樓上的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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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父親還有十分鐘就要和公司開會了，那之後可能都聯絡不上，我得在這十分鐘協商完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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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口編了個限制時間的理由，我抬起頭看向他，眉眼微微瞇起，音色低沉而冷靜：「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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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句和表情中不動聲色的傳遞出不容質疑的態度，讓對方在不知不覺間失去思考能力，只能下意識地同意我的說詞。這是近一年來，在和父親鬥爭時學到的技巧——該怎麼透過氣場上的壓制，讓對方服從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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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沛澤愣了愣，腳步不自覺地後退，臉色也微微發青。他咬緊牙關，像是意識上在做最後的反抗，身體卻已經舉了白旗，不受控地點頭同意。那無力又恐懼的模樣和原先偽裝的關心神色相比，實在是順眼許多，讓人看著也不再覺得噁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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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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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彎起眉眼，我拾起威嚇人心的氣場，朝戶外走去。同時也一邊注意他的動靜，見他在門口猶豫了幾秒後，還是乖乖跟上我的步伐，這才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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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郭抒瞳現在的狀態，絕對不能讓她再和郭沛澤碰面。好不容易讓她穩定下來，要是因為任何意外而再次觸發情緒和裂痕，那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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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我會保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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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不會讓她再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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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底默默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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