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郭沛澤剛開始還不打算順從離開，但在我的眼神脅迫下，他壓下嘴角，走出門外。離開前，他還特意看了郭抒瞳一眼，那目光彷彿是在警告著什麼，卻又無法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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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視線在空中交會的那瞬間，郭抒瞳的瞳孔下意識瞠大，像是得到了某樣她不願看懂的命令，裂痕迅速擴張。那些佈滿她全身的黑影密密麻麻，求生意念為了不讓身體選擇自殺，還特意繞過所有接合口。那模樣看起來連「痛苦」都成了一種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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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了口氣，走上前將門一把關上，阻隔他們兩個的目光交流。門「砰」的一聲闔上，郭沛澤的臉瞬間從眼前消失，房內再次歸於原先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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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過頭去，我看向郭抒瞳——她的瞳孔顫抖著，像是對於我直接關門的行為很震驚。不過除此之外，其他狀態都穩定下來，裂痕也不再蔓延。那接著要做的事，就是把那些痕跡抹除，讓她降低自殺的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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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知道不能靠近這個人……但為什麼……就是沒辦法放任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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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緊牙關，我的拳頭不自覺握緊。自姍姍過世的一年來，她是第一個讓我在這種事上有情緒起伏的人。如果繼續接近，或許事情會再失控，姍姍的悲劇會再發生。可要是放任不管，那她最後就一定會走上自殺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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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她遲早得死，只是早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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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賭一把吧。如果運氣好的話，她或許不用變成第二個姍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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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自己的決定後，拳頭也不知不覺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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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勾起嘴角，擺出和過去在做個案諮商時相同的表情，試圖讓郭抒瞳放下警戒。沒有靠近，我站在原地，輕聲開口：「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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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一句話，她原先在眼眶中靜止的淚水，就這麼轉動了起來。我沒有再說話，此時最有效率的做法——就是安靜。用這片沉默給她自我消化的空間，讓她重新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最後即使沒有哭出來，也會讓情緒陷進低沉狀態。只要這時我能成功介入，就可以取得她的信任，接下來的事情計畫起來才會更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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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她的淚水沿著臉龐滑落，就和我想的一樣。但我沒想到的是——那從她胸口炸開的黑洞。不再是一條條裂痕，而是一整團深邃的、無助的、絕望的深淵，彷彿隨時都可能做出過激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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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一心只想著完成計畫、取得她的信任，卻讓我忘了此刻的她沒有再次陷入低潮的資本。她本來就已經破碎了，而我的這一個刺激，幾乎等於是拿鐵鎚在她身上敲了一下，成為壓垮駱駝最後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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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就這麼靜靜地望著我，一句話都沒有說，眼淚卻止不住流了下來。而我也不敢輕舉妄動，深怕一個不注意，就會讓事情朝失控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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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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皺了皺眉，我的手伸向後方的門把，悄悄將門鎖上。這次又是我的失誤，要是再有任何突發狀況產生，那一切就無法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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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我低低喚了一聲，刻意放柔聲音問道：「妳有沒有親近的人？或是信任的人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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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機械地搖了搖頭，緩緩坐回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端莊得猶如某個豪門的千金，盯著前方的雙眸卻只透出絕望。那模樣讓人不敢靠近，卻又無法離開。我知道接下來的所有行為都得深思過，否則一點點不如意都有可能讓她徹底爆發，到時候整個場面就沒辦法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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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轉移注意力才行……必須換個方式進行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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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緊下唇，許多資訊的畫面一一跑過我的腦海。我努力思索著在自己的認知中，有沒有她會感興趣的事物，卻意外發現——我其實對這個人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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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喜歡什麼，不知道她愛吃什麼。她就像個陌生人一樣，除了喪母、失戀以外，我幾乎想不到任何她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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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資料還是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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蹙起眉頭，我的視線垂向地板。明明已經計畫周詳，卻因為她的裂痕多到讓我一時之間驚慌，還犯下這樣的錯誤。看來未來在接個案前必須和父親提一個要求——若是沒有足夠的資訊，我不會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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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個畫面閃進我的腦海。那是昨天她在下車前問我的那句——「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這是目前唯一一個不帶有任何情緒的言語。或許，這可以成為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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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掛上笑臉，我小心翼翼地往前邁出一步。見她沒有排斥的眼神，便再多走了幾步，直到站在她面前才蹲下。抬起頭，迎上她空洞的目光時，就好像會被某種黑暗吸入，困於其中，永遠不得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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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都經歷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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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感覺一陣疼痛。那視線停留在我身上，卻彷彿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某個無法改變的過去。是她的母親嗎？還是她喜歡的人？把她變成這樣的……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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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案資料緩緩浮現在腦海。在個人資料頁面上的大頭照是那麼快樂，看起來無憂無慮的模樣。現在的她，卻失去了靈魂的色彩。就好像——姍姍離開前的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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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吸了口氣，我努力平復心情，也將原先差點蹙起的眉頭撫平。此刻，我的神情不該出現任何一個會讓她不安的角度。重新揚起笑容，我輕聲開口：「我已經知道妳的名字叫郭抒瞳了。那現在，妳還想知道我的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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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微微顫動，視線彷彿重新聚焦在我身上一般，裂痕也停止蔓延。抿了抿唇，她沒有立刻回應，就好像剛從另一個世界回來一樣，還沒適應這裡的環境，只能愣愣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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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打算催促，而是起身坐到她的身旁，靜靜等待著她的下一個舉動。到目前為止，已經成功打斷她的思緒了，接下來就是為她消除裂痕，這個行為同樣也有助於增添信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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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太大的問題。計畫可以回到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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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黃智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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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郭抒瞳終於回過神來之後，我低低笑了聲，溫柔回應。然而，她在聽到後卻只是悄悄移開眼神，不願直視我。但這樣反而讓我有機會躲過她的視線，觸碰裂痕進行消除。整體看來，也不是件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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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起唇角，我的手一點點靠近，在要觸碰到的前一刻才停下來，低聲警告了句：「會有點痛。要是承受不住，妳可以抓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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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我毫不猶豫地伸手拉出黑影。那黑色的印記像蛇一般被拖出來，伴隨著她的尖叫聲，重新纏到我的手上。這不是正常狀況。理論上來說，黑影出來後會化作亮光消散，但它們並沒有，反而還像是寄生一般，往我的身上靠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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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幕幕場景宛如跑馬燈掠過我的腦海——是男人和女人的爭吵，是一封戀愛通知的訊息，是一段毒打和辱罵，還有數不盡的哭聲。所有畫面模糊地幾乎看不見，卻又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那種悲傷、絕望的情緒在一瞬間流進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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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聲沒有停止，甚至門外還有傳來郭沛澤急促的敲門聲，但我卻猶如死水般寧靜。淚水在不知不覺間流下，我低頭看著手中被纏上的痕跡，默默地等待，直到她所有的痛都轉移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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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不會消失，它只是轉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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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忘記這句話是誰告訴我的，但此刻，腦海裡卻出現這樣一個聲音。那音色溫暖、穩定，就好像要用片片柔軟包圍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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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黑影將我的整條手臂包圍地密不透封後，我才重新回神。郭抒瞳已經俯下身子，整張臉埋進膝蓋之中，雙手攥緊拳頭，用力到指甲掐進掌心，鮮血一滴滴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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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普通個案，有親近的人在身邊可以依靠，就能夠降低痛苦的感受。而沒有人協助的個案，我也不會接。但郭抒瞳……她一次又一次讓我打破自己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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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輕輕觸及手臂，重新拉出這些被轉移的裂痕。這次透過我，黑影成功轉為亮光，消散在空氣間。我很討厭這種被強制灌入記憶和感情的行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當裂痕消失的那刻，我竟然還有一絲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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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她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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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沒有被痕跡包裹的軀體重現在眼前。我凝視著她許久，不自覺地伸手輕撫她顫抖的背，像是要給予安慰，卻又因笨拙的手勢而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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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頭還有些許的餘震。如今，屬於她的記憶呈現在我的腦海，那一幕幕悲痛的模樣令人不忍直視。我很清楚——她不能再回那個「家」了。她必須有個安全的地方，讓她可以重新拾起自己的碎片，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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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顯然，我也沒有給她安全空間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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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是研究機構。除了這棟為了諮商而創造出的虛假空間以外，其他地方多以黑色為底調，便於藏匿監視器，供父親掌握所有情況。在這樣的環境內，幾乎不可能有一個地方能讓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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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我把整件事包裝成諮商需求，要求父親讓她住在這棟諮商樓內的話，或許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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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好解決方案後，我低頭看向還在輕輕喘息的郭抒瞳，目光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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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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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緩開口，我又問了句：「如果有好一點的話，可不可以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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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幫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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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口而出的瞬間，連我都有些意外。向來不喜歡捲進麻煩、不願意和任何人扯上關係的自己，竟然也有會對著另一個人說出這種話的一天。或許這並非我本意，而是受到她裂痕寄生的餘韻。但無論理由是什麼，此刻，這是我的真心話——我要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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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深深吸了口氣，一滴淚水緩緩自臉頰滑落。她的目光開始恢復原有的模樣，和剛才的她比起來，已經不再空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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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點頭，開始講述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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