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研究院的時候，今天才過了一半。愣愣地站在黃布條外，我看著這棟生活了十多年的建築物，眼神微微瞇起。這裡沒有任何關於紅眼的資料，即使找到我和葉梓楓的研究紀錄，上面也只有薄薄的幾頁，連能力是否可以靈活運用都沒標記，更何況後來的身體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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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拂過，帶起我的外套衣角。掌心傳來一陣溫熱，我低下頭，順著那隻握住的小手，望向身旁的郭抒瞳。那眉眼看起來有些無奈地下垂，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溫柔的嗓音傳入心中：「接下來，你有什麼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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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見父親。」微微收緊掌心，我將她的手握緊，像是要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一樣，才轉頭看向蘇彥博：「你等一下回去租屋處，之後我和郭抒瞳行動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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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彥博的神情微微顫動，沉默幾秒後，還是點頭同意了這次的安排。或許他多少也希望自己可以更接近我的內心，但礙於擔心獨自行動會失去信任，從此再被隔離所有計畫，才這樣悶聲接受的。可他不知道的是，能夠參與研究院搜索，不是因為他跟我的默契度，只是更單純的——他比其他人熟悉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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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附近的咖啡廳等我，我自己去跟父親談。」沒有再理會蘇彥博，我下意識地雙手握住郭抒瞳，認真地吩咐：「到時候無論有什麼動靜，都不要進來。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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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陪在你身邊。」她向我走近了一步，輕聲說：「讓我進去吧？你不用擔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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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眉眼瞬間沉了下來。對於她這次的要求，我不敢妥協。光是想到之前失去她的那五週，赤眸就開始隱隱作痛。我根本不敢想像——如果父親對她的催眠不是和我「分手」，而是直接「死亡」，那我該怎麼挽救局面？該怎麼讓她回到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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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已經失敗一次了，他不可能再放過妳第二次。而且他當初自首是為了死亡，是我，讓他硬生生留在這個世界上。他一定恨透我了。」雙手止不住顫抖，我嘆了口氣，額頭靠上郭抒瞳的肩膀，低聲請求：「我不能再失去妳......現在所有盯上我的人都知道妳是我的軟肋，妳本來就待在一個很危險的位置，我不想再讓妳承受更大的風險......拜託妳，不要跟父親見面，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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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到郭抒瞳的表情，我只能感受她的體溫漸漸圍繞在我周圍。幾秒鐘之後，那隻空著的手環過我的肩膀，她湊近我的耳畔，輕聲應道：「如果這樣對你而言才是最好的狀態......那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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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希望你記得——你永遠都不是一個人，我會陪著你面對所有事情。如果累了，就回來我身邊，讓自己休息，也讓我照顧你。」她的聲音像風一樣溫和，卻比我堅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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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了點頭，我鬆開手，將她抱進懷裡。最近的事情接二連三的湧入我的世界，現在就連身體都出了問題。明明自己才是最應該站穩的人，此刻的我卻想躲起來，躲進一個不知名的山谷，直到世界只剩下郭抒瞳記得我時，再從裡頭出來。但先不論是否可能成真，要是真的這麼做，郭抒瞳一定會被推到最危險的位置，所有要找我麻煩的人，都會第一個找上她，那對我而言，才是真正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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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吸了口氣，充滿薰衣草的香味自她的髮間傳來，如同安撫我的心神，讓我可以重新走向前線。勾起唇角，我緩緩直起身子，注視著那陪伴在我身旁的堅定神情，像是沒經歷過任何掙扎一般，淡淡開口：「好了，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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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抒瞳待在法醫精神病院對面的咖啡廳，她選了個窗邊的位置，坐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尋找我的方位。輕輕揮了揮手讓她能注意到我，看著她綻放的笑容，還有唇瓣間無聲的「加油」，我的心漸漸化開。或許我真的太過於逞強了，但讓她待在離我最近的地方，已經是我最大的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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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弟，你的探監申請已經通過了。但只有十五分鐘，而且全程都會有人監聽，所以自己把握說話的尺度和時間。」一名穿著制服的壯漢來到我的身側，他把門打開，低聲說著：「計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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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瞟了他一眼，我轉身走進探望室。對於「監聽」這件事，我並不怎麼在意。畢竟長期處於被監視的空間內，我可能比他還要更熟悉該怎麼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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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望室很簡陋，除了一張透明牆、一台電話和一副桌椅以外，這裡什麼都沒有，卻足以容納三十人，連門都比普通家裡的尺寸還要大許多。估計是當探望人有什麼異常時，可以瞬間湧進足夠的人數進行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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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椅子上，我拿起聽筒放到耳朵旁，看著透明牆對面的父親，眼神完全沒有一絲悔意。父親在這樣寒冷的天氣裡，只穿一件單薄的獄衣，上頭有著明確的標記——「001364號」。他的臉色比過去蒼白，身體也消瘦不少，看起來沒有過得很好，可情緒卻比過去還要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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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穩定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在極度崩潰之後，失去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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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經變成這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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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勾起唇，冷笑聲自喉間溢出。看著那串數字，我第一個打破我們之間的寂靜：「曾經為實驗體編號的你，如今也成了編號對象，你有什麼感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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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覺得......當初如果不選擇自首、不由你來告發，我是不是可以更早......見到以茉了呢？』對面的聲音有氣無力地從聽筒中傳來，像是對於「編號」這件事不敢興趣，滿心追逐著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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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蹙起眉，我沒打算回應這個問題，而是直接進入主題：「你的紅眼睛是怎麼來的？有沒有曾經流血過？對身體的影響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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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看來你也已經把這個能力，用在不該用的地方了嗎？』他淡淡地瞟了我一眼，語氣聽不出起伏：『黃智辛，恭喜你。下一個坐上我這個位置的人，就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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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脊漸漸發麻，我皺起眉頭，下意識地緊咬牙根，低聲警告：「回答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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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紅眼睛是失敗品的象徵。催眠能力只有辦法把目標對象的創傷拉出，卻沒辦法為其解除。但你不一樣，你的能力可以抹去傷痛，換來平安的一生。所以拿我作為參考，根本沒有意義。』他向後靠著椅背，即使滿下巴都是亂糟糟的鬍子，還是能看出他微微仰起的模樣，搭配低沉的音色傳進耳裡：『與其思考這個能力有沒有極限，不如停止用這個能力傷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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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為了救人而被開發出來的能力。你現在的做法，根本是本末倒置。』他的聲音不帶有情緒，卻像是坐在高位的人，審判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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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本末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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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沒有這個能力，就不會被政府盯上、不會遇到黑道、不會被迫成為大家的眼中釘......」眉眼沉了下來，我壓住胸口的躁動，隱藏在美瞳之下的赤眸毫無預兆地流下鮮血，「你想救母親可以，但可不可以不要把我牽扯下來？當初沒有引發我的能力就算了，讓我五歲就死掉不好嗎？為什麼要讓我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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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變得越發急促，我伸手抓住胸口竄出的黑影，試圖保有應當的冷靜，聲音變得冷冽：「黃銳......這個為了救人而開發的能力，好幾次都保住我的命。但你可能不知道，我要的不是與眾不同，我也不是助人為樂的人。我只是想和其他人一樣，正常的上學、放學，不會動不動遇見黑道，不會有事沒事就被警察帶走，不會整天心驚膽戰地想——今天，又會冒出什麼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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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跟郭抒瞳好好在一起，過著普通的生活......怎麼就這麼難......」說著，我漸漸低下了頭，淚水在不知不覺間落下，像是要發洩我的無力一樣，無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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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間探望室陷入一陣寂靜，我默默地讓眼淚流到地板，不想讓他看到我的脆弱，但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我，一句話都沒有說。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這是我的能力被開發之後，我們兩個待在一起最長的一段時間。沒有虐待、沒有施壓，只是坐在對面，默默地數著分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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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364號，時間到！請家屬立刻離場，001364號返回房間！』廣播的聲音就像在下達死亡通知書，把我們都從過去拉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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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頭，我看著兩名獄卒進到父親的空間，父親把話筒掛回電話旁，第一次對我露出了稱得上慈愛的笑容。他的嘴巴一開一合，無聲地傳遞給我最後的話語——「黃智辛，對不起。你剛剛的眼睛，真的跟你媽媽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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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病院門外的階梯，我抬頭看著片片雲朵飄過，心卻是這段時間以來最平靜的一刻。用手袖擦掉臉頰的鮮血，腦海裡都是父親離開前的笑容。過去的我們只有鬥爭，他試圖引導我走上他希望的道路，而我則是不明所以的反抗。彼此之間不像是親人，更像是對手。所有的溝通模式都是交易、談判、威脅、利誘，看誰先讓另一方踩進自己佈下的陷阱，誰就獲得生存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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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是知道我會讀唇語，才用那種方式跟我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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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想著，我的目光注意到郭抒瞳站在馬路的對面。當綠燈亮起時，她確認了左右兩方的汽車都已停駛，便毫無顧忌地向我奔來。微微勾起唇，我張開手，穩穩地接住了她，而她也理所當然地坐上我的腿，就像知道這是她專屬的位置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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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得到什麼資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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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環過我的肩膀，臉上帶著柔和的笑容。見我搖了搖頭，她的手輕輕捏住我的臉，語氣也軟了下來：「是嗎？但是你看起來，好像心情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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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我怔了怔，隨即也忍不住笑出聲。將她又抱穩了一些，我靠著她，輕聲提議：「郭抒瞳，我想離開這個城鎮，到外地旅遊個幾天，妳覺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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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她俏皮地笑了笑，故意假裝思考的模樣，想釣我胃口。幾秒後，她才掏出手機，點開和蘇彥博的聊天記錄，交到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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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過手機，我看著她剛剛傳送的訊息，上面只有簡短的一段告知：【彥博哥，我覺得黃智辛的壓力有點太大了，我想帶他到其他地方走走，先跟你說一聲。我會再問他的意願，但我覺得他不會拒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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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的事情一樣呢。」她的額頭輕輕抵上我的，眉眼幸福得彎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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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低笑了聲，我忍不住湊近，在她臉上留下了一吻，「妳是不是太有自信了？怎麼就覺得我不會拒絕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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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你會嗎？」她笑著退開了些，故作嚴肅地伸出食指，抵住我的唇瓣，「還有，我不是說過，在你的傷口復原之前，都不可以親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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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復原了。」拿開她的手，我湊近那雙薄唇，低聲提議：「要不......檢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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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我張開嘴，含住她的唇。她微微一怔，雙手勾回我的脖頸，眼睛緩緩閉上。宛如也期待了很久似的，她配合著我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吸吮。能夠感受到她的舌尖拂過唇瓣，像是真的在檢查傷勢一樣，讓我不禁又揚起嘴角，輕輕扣住她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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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她在，我就不可能落得和父親一樣的下場。她總是會溫柔地將我從黑暗邊緣拉回，像是世界派來的小天使，帶我回到她的身邊。但如果我的能力注定會帶著這副身體走向滅亡，那我寧願在離開前，多這樣親近她一會。讓世界記得我們的存在，讓身上留下她的溫度，讓記憶注入我們相愛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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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話，我也就無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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