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的急診室依然忙碌。救護車燈光閃爍在玻璃門外,讓原本溫暖的耶誕裝飾染上詭異的紅色。李恩.卡特(Liam Carter)站在值班站前,忍不住再次確認一眼病患的姓名。
琳達.克蘭斯頓(Linda Cranston)。
可能這麼巧嗎?平安夜被送來的病患,就是他童年時認識的那位琳達。但是李恩腦海中隨即浮現另一個名稱:黑后(Dark Queen)。
李恩十歲和父母搬家到懷俄明州的埃文斯維爾(Evansville),到新家第一天就認識了正要出門遛狗的琳達。這位笑容甜美、可愛迷人,有一頭深紅色秀髮的女孩,讓適應新環境的煩惱瞬間消散。
他們很快就成為好朋友,幾乎每天都會一起玩。開學後琳達帶李恩又認識了另外兩個朋友:成績優異、熱愛科學的小天才伊森.莫拉雷斯(Ethan Morales),還有金色頭髮、有點靦腆的瘦小男孩諾亞.班奈特(Noah Bennett)。
四人每週六晚上固定聚集在伊森家的地下室,在那裡玩他們自製的桌上角色扮演遊戲。琳達尤其熱衷這項活動,因為她能用紙和骰子把大家帶進一個變幻莫測的世界、將平凡的舊物品變成各種怪物。
某次琳達將自己編入故事中。她戴上紙皇冠、披了一條黑絲巾,雙眼射出駭人的目光,彷彿下一秒就會把在場的人生吞活剝。
「吾乃黑后,黑暗魔力的主人!汝輩此等褻瀆之舉,死不足惜!」
那是最精彩的一場遊戲,因此這個稱呼就誕生了。
會是她嗎?
他還記得十六歲那年暑假,琳達晚上遛到房間外、輕輕地敲著他的窗戶。女孩邀請李恩陪自己去走走,臉上的笑容中隱含著苦澀。兩人其實也沒走遠,但是長大後雙方很少這麼親近的相處。
「我媽想搬走,越遠越好…她說這裡的一切都糟透了,我們要永遠離開這裡。」
「我可以寫信給妳。」
琳達轉頭,眼神專注、哀傷,但是又有幾分開心。女孩看了他很久,彷彿時間凝結在這一刻。
然後她開口:「我可能沒辦法回信。但是李恩,你是個很棒的朋友。」
一開始急救員和那位陪同的護理師說病患叫「卡特里娜.特拉芙(Katrina Twelve)」,但是系統上顯示琳達.克蘭斯頓。值班護理師覺得很奇怪,於是跟李恩回報時一併提起。
患者來自一家精神療養中心,今晚她遭到性侵、可能有性器官插入;身上多部位撕裂傷與瘀痕,頭部有一個約1.5公分的開放性傷口、暫時止住出血。看著那兩個關鍵性描述,李恩禁不住全身顫抖。
「而且…怎麼說呢,她怪怪的。靠近時我有種不好的感覺。」她這樣說。
琳達是李恩的初戀,也是他始終沒能忘記的、很重要的人。雖然從初次見面就喜歡上對方,但是李恩一直小心翼翼地把感情藏起來。他害怕從琳達口中得到拒絕、或者說她只把自己當作朋友,同時也害怕兩人改變關係後,會不會很多想像隨之破滅。
直到琳達離開前,給了李恩一個吻,輕輕的、浪漫的。
「你是個很好的人,李恩。真希望我們有更多相處的時間。」
他甩甩頭,試圖將這些湧起的回憶拋開。住院醫師的第二年,李恩必須有更多表現來替自己爭取機會。無論這位琳達是不是從前的那位,救助患者都是醫生的工作。
然而當他拉開病床的布簾時,眼前的場景卻遠超預期、讓人錯愕。
躺著的女人面容憔悴、有明顯的黑眼圈與眼袋,儘管蓋著薄被與經過初步包紮,然而那一頭散亂、乾枯而分岔的暗紅色頭髮透露出主人的虛弱。突出的顴骨則進一步加深了這個病態的形象。
這不是他認識的那位女孩,然而李恩見到她時心中依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湧起。
「琳…克蘭斯頓小姐,妳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醫生,她暫時應該沒辦法。還有,她叫卡特里娜.特拉芙。」
插話的是隨行護理師,她未被口罩遮蓋的臉上冰冷且毫無情緒,但是雙眼卻緊緊盯著李恩。
「能先告訴我發生什麼事嗎?」
對方說的非常精簡,所以除了被施打鎮定劑外沒有什麼有用的資訊。李恩用皺眉與嚴肅的口氣來表達自己的態度,同為醫療人員這樣太不專業了。
但是護理師話鋒一轉,說出了更加不可思議的話。
「卡特醫師,特拉芙小姐確實需要在此停留幾個小時。我們機構被賦予病患的醫療處置決定權,還請您務必確保病床旁有任何繪畫或書寫工具,以及足量的白紙。」
李恩從來沒聽過什麼醫療處置決定權,而且要急診室提供繪畫用品是在搞什麼鬼?
「我不知道你們哪來的權限,可以跨越醫師的臨床診斷、替病患決定…」
對方打斷他:「我只是盡到告知的義務。特拉芙小姐是一位需要特別照顧的病人,這樣做能避免狀況變得更糟。」
這次「問診」簡直要讓李恩氣炸了。但是他沒有時間專注在情緒上,因為急診室裡面還有各式各樣的病人、傷患等著他。所以他用員工證在販賣機買了杯咖啡,很快就振作起來投入之後的工作。
「卡特醫生!」
一段時間後,護理師南西(Nancy)驚慌失措地跑到值班櫃台,李恩當時正在紀錄病患的狀況。
「那位...」她大口喘著氣,說話很吃力:「特拉芙女士那發生了怪事,你趕快來看看!」
李恩還沒到就看見天花板的燈在閃爍,而且只有琳達病床上方的那幾盞出現問題。靠近她的其他病患與家屬顯得很害怕,所有人都盡量挪開保持距離。
拉開布簾後,他看見琳達、或者說卡特里娜拿著原子筆在病歷單上畫畫。她動筆的姿態快速且野蠻,像個孩童般在紙上塗出某種黑色的形象。凌亂的暗紅色長髮隨著動作搖擺,讓整個場景更加駭人。
「我剛才來巡視的時候,她搶走了病歷表和筆,速度快到我根本來不及反應。」
「女士,妳嚇到我們所有人了,希望妳停止這種行為。」
她抬起頭,雙眼在亂髮後發出微弱的光芒、目光空洞又混雜著瘋狂。儘管如此,畫畫的手依然沒有停下。
『牠的話語必須被記錄下來,可是我聽不清楚了!有人對我做了什麼。』
那個聲音不可能屬於任何人類,聽起來很不真實。李恩想起小時候和琳達在電風扇前說話,聽著彼此的聲音呵呵大笑。
「誰是『牠』?」
『天啊,妳計畫好的對不對?!紫之王,下一個邪惡正在發酵!」
「妳必須停下來,冷靜點!」
李恩伸手想要取走紙和筆,但是靠過去時就已經辨認出上面的圖案:身披黑袍、蒼白的臉上空無一物,頭上戴著歪斜的皇冠。那是黑后,童年時琳達創造的怪物。
這倉促一瞥讓他遲疑了幾秒。想要再次行動時,對方卻已經將畫塞進李恩手裡。
儘管筆跡凌亂、幾乎可以說是毫無章法,但是他馬上就認出紙上多出了什麼。在黑后巨大的身影旁,有個形似字母L、由好幾條粗糙線段組合的圖形。它們彼此相連、構成一個有意義的畫面:那是急診室所在大樓的平面圖。在值班櫃台和廁所這兩個地點,還都分別畫上了圓點。
「李恩。」
熟悉的聲音傳來,女人眼中的瘋狂消失了:「維達雀(Vidua)死了,但一切還沒結束。」
『有什麼在干預、現在一切失控了,我們很抱歉。』
「妳在說什麼?」
尖叫聲從另一端傳來,打斷了他們的交談。那瞬間李恩猶豫著自己該優先做什麼,卻看到琳達的身體像斷線的木偶般倒回病床。專業訓練讓他想到必須有人看住病患,可是掃視四周卻沒看見那位冷漠的陪同護理師。
「該死。南西,我們過去!」
縱然只是幾秒間的事情,但是李恩此生都難以忘記自己繞過轉角後看見的那個怪物。
「這不可能...」
他呆愣原地,被眼前熟悉又難以相信的場景震撼,甚至都沒聽見身旁護理師南西的尖叫。
從值班櫃台跳上天花板、爬行而來的怪物有著四隻像人類的手,但是將它們當作腳來使用。扭曲隆起的背部長了另外兩隻較短小、前端鐮刀狀的臂。像是人臉的頭部平滑沒有五官,但是有耳朵。
「冒險者們,你們面前的是黑后爪牙中最喪心病狂、扭曲怪誕的造物!牠以被折磨至死的人類屍骸做成,再用黑暗魔力融合了無數怨靈,最終誕生這個用四隻人手爬行、長有利爪、滿是尖牙的嘴從下顎裂開至胸前的詛咒之物。」
「噢,天啊,琳達。拜託別再搞這些屍體怪物,能有些『正常點』的東西嗎?」
「不,我覺得這樣挺好。黑后掌握著黑暗魔力,這種怪物比較符合故事的風格。」
「不管啦,說書人最大。牠就是令人聞之色變、反抗黑后者最畏懼的存在--怨咒屍(The Spitecorpse)!」
這是他們一起創造出來的,那時的歡笑現在成了絕望。眼前這頭怪物不再是紙上的想像,而是真實存在、充滿殺意的實體。
是誰把它帶來這個世界?
是琳達嗎?還是那個被困在卡特里娜.特拉芙這個名字之下、早已破碎的靈魂?
「李恩…」有個聲音從遠方喚他,那麼熟悉、那麼哀傷。「別讓他們帶走我。」
他渾身發冷,手腳僵硬地後退半步。怪物沒有停下腳步,裂開的巨口向他敞開。那一刻,李恩突然明白這不是遊戲,也不是幻想。
有某種力量,讓琳達的想像與創作在現實中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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