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德維萊（Jacques Deviller）快步地走在人造大理石地板，目的地是這條長走廊盡頭的電梯。
這個電梯有門禁限制，最外側的複合材質閘門共有三層、其中一層加入超高分子量聚乙烯和凱夫拉兩種合成纖維。它是為了運送昂貴商品而特殊設計的款式，和一般市面上的強化鋼材不是同一個等級。若要說有什麼東西能瞬間擊破這怪物，恐怕只有奇異博士的魔法而已了。
雅克手上拿著一個牛皮紙包裹，單憑外觀就可以知道是一幅畫。外側除了用無痕膠帶固定外，也精巧地繫上了棉繩。他走入電梯時優雅地轉了身，掛在繩上的白色標籤輕輕晃動。
《腥紅之山（The Crimson Mountain）》。
當他進入庫房時，拍賣會負責人「馬蒂亞斯．奧古斯特（Matthias August）」正在對今晚要上場的展品做最後確認。這名德裔法國紳士來自赫赫有名的漢諾威家族，他們直到如今仍在歐洲政商界有不小的影響力。
「馬蒂亞斯，你有空嗎？」
對方沒有任何停頓，仍舊持續著正在進行的工作、檢查一件保存狀況非常好的紅彩陶器。在這個距離下，德維萊認出瓶身上描繪了大地女神狄密特（Demeter）的孩子「泊瑟芬（Persephone）」被拐入冥界、吃下石榴籽，最後被迫滯留並成為冥王黑帝斯（Hades）的妻子。
雅克對這個故事印象深刻，因為家人跟他說這就是一年有四季的關係。隨著泊瑟芬即將回到母親身邊，以及將要離開母親，大地女神的情緒起伏影響著自然萬物。神話故事經常被使用在器物上面，尤其當文明還處於科技水平不高的時候。人們無比企求著超自然力量的庇佑，因為無法了解地球上災難如何產生。
他又說了一次：「馬蒂亞斯，你有空嗎？」
對方依然沒有放下手頭的工作，連目光都沒有移開：「我看起來像是很閒的樣子嗎，德萊維先生？」
這句話換來白眼。
「雖然上面大部分都是一些驕傲自大的蠢蛋，但是也會出現幾位精明的收藏家。我要說的事情很嚴重，因為有個預計要拍出的展品名不符實。」
這個訊息成功引起了奧古斯特先生的關注。
「哪一件展品，我在聽。」
「就是這件。」雅克伸手示意兩人中間的那個包裹。「名冊上寫著《腥紅之山》、是新印象派畫家馬克西米利安．呂斯（Maximilien Luce）在1901年繪製的作品，是一幅沒有對外公開的閉門之作。」
＊註：這位畫家在1887年與印象派結下緣分前有過一些風格的變化，之後更因為自己的政治理念而影響作品，算是大眾較少接觸的藝術家。
「有什麼問題嗎？」
「它不符合呂斯的風格。」
接著他小心翼翼將畫拿出，那塊接近正方形的畫布上只有三種顏色：淡奶油色的天空、紅色的山嶺、黑色的樓房陰影。馬蒂亞斯立刻就發現這幅畫的風格偏向近代、應該是千禧年後的作品，不可能出自1941年過世的呂斯之手。
它雖然構圖簡單，卻散發出無可名狀的詭異。
私人拍賣會因為不對外界公開，維持高營利的其中一項條件來自「特殊展品」。不會出現電影中那些血腥獵奇、人體或器官販賣，但是會有一般人不會接觸到的東西，例如埃及法老圖特摩斯三世（Thutmose III）的鍍金肋骨、著名遇難船隻「驚恐號」（HMS Terror）的桅杆、博爾利村鬼屋（Borley Rectory）焚毀前留下的房角石。但是這種明顯不祥的物件，還是第一次看到。
＊註：圖特摩斯三世是一位頗有戰功的法老，他的木乃伊在正式被發現前就已經遭盜墓賊破壞。關於驚恐號的故事很有名，「極地惡靈」就是知名的改編作品之一。博爾利村鬼屋又稱博爾利教區長館，是英國有名的鬧鬼地點，特別的是多數靈異傳聞都發生在它重建之後。
「我之前整理過，這不是《腥紅之山》。」馬蒂亞斯說。
「對，我想也是。所以只有兩種可能：在你之前安排展品的人犯錯，或者在我發現前有人暗中換掉了。」
「芭芭拉（Barbara）和雅各布（Jakob）的工作能力可以，普瓦里耶（Poirier）小姐不可能欺騙我們。」
他提起的前兩人是負責安排展品、前置工作的兩名工作人員，入職前他們不僅都簽署保密合約，也親自被馬蒂亞斯．奧古斯特考核過工作表現。雅各布在行政流程上處理得有條不紊，但是缺乏更往上爬的特質。
相較起來，晚入職半年的芭芭拉出色得多。她不只很快就上手了所有流程，甚至還優化和調整許多細節。這個年輕女士有藝術史學位，出身十九世紀初透過商業崛起的新興資產階級。前一份工作是畫廊經理和策展人，馬蒂亞斯認為自己可以信任她。
至於鑑定師．羅莎琳．「千里眼」．普瓦里耶（Rosaline "Voyance" Poirier）則是馬蒂亞斯的多年好友。兩人皆出身名門望族，但是都對那些繁文縟節感到厭煩，所以他們從小就開始搞各種不正當的小買賣。偽造商店折價券轉賣、靠花言巧語騙觀光客買下便宜貨、商業投資詐欺、高價賣出假畫，並且一路在這個領域中平步青雲。要說自己的產業鏈中誰最可信，那麼毫無疑問是羅莎琳。她不只長得美麗出眾，在藝術品商業化這條路上更是出類拔萃。兩人合作拍賣會前，羅莎琳就已經成為藝術品鑑定師並且累積了足夠的經驗，還出身明星學院的藝術史學系。
「那個...雅克，」馬蒂亞斯的視線依舊被那幅畫吸引，在那簡單的構圖中有什麼抓住了自己的靈魂。「你有沒有覺得這幅畫...怎麼說呢，有一種與眾不同的魅力？」
對方搖頭：「我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也許是錯覺，但是馬蒂亞斯覺得《腥紅之山》的顏料在流動，尤其是後面被個扭曲的山峰。赤色的顏料不斷往尖端流去，而且那道彎曲的山腰似乎慢慢突出了幾個尖刺狀的物體。那些尖刺不斷生長、速度越來越快，彼此連結成一對皮膜翅膀。然後山腳也出現動靜，一個若有似無的長形物體在紅色中移動，好像有著爬蟲類的外型。
這座山為什麼是活的？
接著那些紅色的顏料開始掙脫畫布的束縛，如同有生命般蠕動生長，很快就顯現出牠的形體。馬蒂亞斯此時意會到，那靜靜佇立於城市陰影後方的龐然大物不是山，而是一頭體型大到難以想像的巨龍。牠正擺動著帶鱗甲與尖刺的尾巴、將雙翼伸往天際，並從那隻爬蟲類眼睛中射出寒氣逼人的目光。
牠這是要吃了我，會死的。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形成時，非理性的恐懼隨之而來，幾乎讓他無法站立。
「嘿，馬蒂亞斯！」同事趕忙上前扶住他，聲音焦躁不安。
「你發生什麼事了，還好嗎？」
馬蒂亞斯．奧古斯特並非浪得虛名，他很快就重新找回身體的控制權。他也許年紀有點大，但是還不到會被這種情緒擊倒的程度。
「那就改介紹詞吧，待會你去告訴芭芭拉、要她將這份展品放在最後。」
「你瘋了嗎，馬蒂亞斯？！這一看就是近代的油畫作品，甚至都沒有模仿任何一個畫家。」
「我沒瘋。介紹時就說它是由一位匿名賣家提供，聽說是某位沒什麼名氣的印象派畫家的最後作品。他因為始終作品始終不受歡迎而鬱鬱寡歡，最後用鮮血混入顏料、並將自己的靈魂灌注在畫作裡。」
「這種荒唐的故事，你覺得有人信嗎？」
「據說這幅畫有著獨特的詭異力量，會吸引那些靈魂相似的人。如果盯著畫看太久，就有可能看見幻覺。」
「你是認真的嗎，馬蒂亞斯？」
他站直身子、整理了因踉蹌而產生皺摺的衣服，嚴肅地說：「我看起來像在開玩笑嗎？現在、立刻，去辦好這件事。」
雅克．德維萊只能再度將《腥紅之山》放回包裝中，仔細地封好後才不甘願地離開了。雖然他和奧古斯特先生是合作經營、不存在隸屬關係，但這傢伙是老闆，也是整個拍賣會的核心人物。儘管身為管理階層，雅克也無法反對奧古斯特先生的決定。
況且，與其在這個拍賣會即將開始時撤掉展品，倒不如用浮誇的方式銷售掉。即便賣價不如預期也無所謂，因為他甚至都沒找到《腥紅之山》的賣家是誰。
當晚，負責主持的芭芭拉接到通知，並且完美地用自己的方法詮釋了《腥紅之山》的神秘故事。她繪聲繪影地提到過去的持有人曾被畫作中的呢喃低語聲逼瘋，還有畫家以自己的血混入顏料中，甚至大費周章地為此研究過黑魔法和巫術、企圖利用魔法陣來造就完美的傑作。這種來歷不明的故事非常可疑，於是芭芭拉解釋賣家偶然得到了這件藏品，但是緊接著身邊就發生災難。
「因此我們無法提供賣家的信息，但是在經由專業鑑定後，這幅畫作應該是十八世紀末期繪製的。」
在技巧性的停頓後，她接著說：「一如之前的展品，在您購買前我們還是必須提醒，持有這幅畫作可能存在與超自然有關的風險。但是也正因如此，我們提供與各位的服務才獨一無二。」
雅克很滿意下屬讓結果超乎預期，光是那段生動故事引發的竊竊私語，就可以預見部分買家已經被吸引住了。儘管他們通常都會要求出具相關證明文件，但是依靠馬蒂亞斯的人脈這並不是問題。
拍賣這幅畫作是無本生意，只要高出中間的傭金與營運成本就行了。《腥紅之山》可能無法超越單一展品的最高價格，畢竟第二代聖索菲亞大教堂的殘跡如此稀有，不過它可以是拍賣會有史以來淨利最高的商品。
最後，《腥紅之山》被以三萬五千歐元售出。買家是一位不曾見過的女人，帶著拍賣會提供的面具，但是有一頭過目難忘的淡金色秀髮。這種純色面具是統一由接待處提供，給某些想要隱藏身分的客人使用；但是因為所有嘉賓都能自由選擇，所以拍賣會上通常呈現有無面具者混坐的狀況。賓客名單上登記著「瑟希莉亞．羅蘭．科斯塔（Cecilia Roland Costa）」，看起來就像個假名。
科斯塔女士面具之下的面容非常美麗、精緻，舉止也優雅得彷彿出身貴族豪門。儘管如此，法國卻沒有哪個望族姓氏為科斯塔，雅克再次認定這肯定是個假名。
「您的商品已經在此處等待，帶您確認無誤之後就可以馬上領取。若您需要運送服務，我們提供法國與瑞士境內的免費貨運。」
對方徐徐的步伐和語調如出一輒：「不用了，我會帶它一起離開。」
接著白皙的雙手溫柔地隔著鋼化玻璃罩輕撫，雅克看著女人的雙眼與臉上閃過複雜的情緒、似乎有千言萬語凝聚在短短的一瞬。
「客人您似乎對這幅畫作鍾愛有加。」
「雖然也多少接觸過各種珍稀的藝術品，但是能夠找到如此熟悉的藏品還是頭一遭。」
女人的笑容很淺，似乎刻意收斂了情緒：「敢問你們是從哪裡得到這幅畫作的？」
「抱歉，拍賣會無法提供您任何客戶的個人資訊。」
「阿，我知道你會這樣說。」
然後一晃眼，對方來到面前、雙目炯炯有神。雅克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但是卻覺得身體十分僵硬、難以移動分毫。
「其實呢，我和這幅畫有點機緣，所以我知道它的價值遠不是你們知道的那樣。」
雅克．德維萊感覺自己的心臟停了一瞬間，血液結凍後更是化作冰涼的汗珠、從額頭泌出來。
「客人，我不懂妳的意思。」他的聲音緊繃，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身體的僵硬感非比尋常，不像是單純的驚嚇或恐慌，而是一種來自外部、強行施加的禁錮。
金髮女人瞇起雙眼，縫隙中射出的視線銳利如刃：「那是1712年，第一台活塞蒸汽機被發明出來，你的合夥人馬蒂亞斯．奧古斯特所屬的漢諾威家族還不到鼎盛時期。我待在科爾戈洛安（Corgoloin）已經很多年了，之後我再也沒有待在同一個地方那麼久。」
*註：科爾戈洛安（Corgoloin）是法國科多爾省的葡萄酒產地之一，這個細節會在之後的故事中再次被提及。
她說自己在那裡結識了一位貧窮但很有天賦的畫家，名叫「讓彼呂．雷蒙恩．羅蘭（Jean-Pilu Lemoine Roland ）」。在那個宗教與偽科學橫行歐洲、王權仍昌盛未衰的年代，這位年輕人就已經透過自學成才，開始創作遠超時代的藝術品。
他當時的畫作乏人問津，因為買家們對於繪畫的理解仍停留在宗教畫、肖像畫、寫實作品等等，沒有人將抽象概念投射成實體。如果讓彼呂沒有和瑟希莉亞巧遇，這位曠世奇才將永遠掩埋在歷史的長河中。
「很厲害吧？這可是十八世紀初期的作品，神聖羅馬帝國仍存在的時候。」
女人的語氣帶著一絲奇異的、難以形容的複雜情緒，有讚賞，也有憂傷。她凝視著畫作的眼瞳發出微弱的光芒，視線彷彿穿透層層阻隔、看透了作品本身。
「我曾提議給予他金援，讓彼呂拒絕了。這些作品是他內心世界與無形力量交融而成的產物，不能讓俗世玷污了它們的美。」
瑟希莉亞繼續說，語氣轉為低沉，像是回憶一個天才的崛起與沉淪。
「我看著他筆下的世界誕生，從概念到形態。他捕捉到了那些肉眼不可見之物，那些潛藏在現實表象下的脈動。在數千年來，有許多對超自然敏感的人類得以窺見彼界那宏大的存在，但是讓彼呂是首個具象化牠們的人。」
她纖長的手指輕輕點在包裹上，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相隔了數百年，《腥紅之山》終於回到我手中了。這不是一座山，德萊維先生。它是一個容器、一個通道，用讓彼呂的天賦與他無意間觸碰到的力量鑄造而成。」
雅克竭力想要反駁，想要質疑她的瘋狂言論，但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凍住了一般，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只能用眼睛瞪著這個自稱生存了上百年的女人，看著她絕美面孔上那份與她言語不符的平靜。
「讓彼呂是個毋庸置疑的天才，」瑟希莉亞的語氣帶著明顯的遺憾：「但他走得太快，也走得太遠。他試圖以凡人之軀、脆弱的意志去捕捉超凡力量的一隅。這太過沈重，很快就奪去他的性命。」
她的目光再次轉向德維萊，後者驚訝地發現瑟希莉亞的雙眼是銀色的！如同一鍋融化的銀、又像汞。
「我曾給出忠告，但是他對此很執著。彼呂看見了無可名狀的巨獸，並將那種詭異怪誕、讓人害怕又畏懼的畫面描繪出來。馬蒂亞斯看到了龍，這在基督教是個很好的比喻。然而這座腥紅之山背後，連結著一種凡人不該觸及的力量。」
恐懼如潮水般淹沒了雅克，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未知、對顛覆認知產生的防衛。他想起馬蒂亞斯那突如其來的恐慌，想起那副簡單構圖中無可名狀的詭異感。一切此刻都合理了。
瑟希莉亞曾短暫持有《腥紅之山》和其他幾幅作品。接著太陽王駕崩後的反抗行動增加，其中一次血腥鎮壓的地點就在鄰近科爾戈洛安的城市博訥（Beaune）。瑟希莉亞不得不暫時放下科斯塔家族的葡萄莊園，卻無法將那些畫帶走。
永生之人的歲月變化不大，直到她再次回到莊園時，讓彼呂已經過世。大宅中的畫作全都消失無蹤，因此瑟希莉亞在未來的數百年間不斷地尋找它們。
殞落的天才之後是否窺視到更加龐大的力量不得而知，但是據鄰居表示，他們甚至不知道屍體具體被埋在哪裡。因為認為是染病而死，讓彼呂的屍體被草率埋葬、很可能和當地疫情的其他屍骸共同處理了。
在這之後時光冉冉，預見法國即將陷入動盪的瑟希莉亞將莊園與整個產業變賣、離開了這塊居住數十年的土地。確實如她所想，沒多久法國大革命與拿破崙戰爭就接連發生。後續衍生的、殃及全歐洲的戰亂持續百年，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才暫時止息。
她溫柔地將包裹從檢查台上拿起，動作輕盈，彷彿包裹毫無重量。
「我擔心它會吸引來不潔之物，或是落入不明究理、甚至企圖利用它力量的人手中，引發更大的災難。很高興你們找到它，雖然你們對畫作的了解如此片面且危險。」
她抱著畫，轉過身，優雅地走向電梯。德維萊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背影，身體依然無法動彈。
「謝謝你們的服務，德萊維先生。」她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一種古老的嚴肅：「畫我帶走了，希望此生不要再相見。」
她的腳步在電梯門口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補充道：「如果之後有任何人打聽關於畫作的消息，還請你務必小心，我只能幫到這裡了。」
她走進去電梯，門緩緩合上，將她和《腥紅之山》的身影吞噬。
在電梯門完全關閉的那一刻，那股束縛身體的力量瞬間消失。他猛地喘了口氣，劇烈地咳嗽起來，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汗水涔涔而下，浸濕了襯衫。
雅克跌跌撞撞地衝到電梯門前，瘋狂地按著按鈕，但電梯像是壞了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他的腦海中迴響著瑟希莉亞的話語，以及同時出現在腦海中的各種聳人幻象、那座活的「山峰」、那個巨大的紅色身影，還有回望的爬蟲類視線。那不是幻覺，那是真實的。《腥紅之山》不是單純的藝術品，它是一個容器、一個通道，通往某種遠比地球文明更古老的可怖之物。
而現在，這個恐怖的容器被一位聲稱永生不死、已經活了上百年的女人帶走。雖然看似是救星，但她本身的存在與能力，又何嘗不讓人感到敬畏與不安？
雅克顫抖著掏出手機，撥通了馬蒂亞斯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什麼事？」
「馬蒂亞斯，」雅克的喉嚨沙啞，聲音在恐懼中顫抖著：「她帶走了畫！那個女人，她說自己是永生之人，還認識畫家。我是說，不是我們瞎掰的那個故事，是《腥紅之山》真正的作者。她說那幅畫是個…是個通道！」
「什麼通道？你不要說這種奇怪的話，雅克。」
「不，你相信我，馬蒂亞斯！她定住了我！那幅畫真的有某種不祥之力，她買下是為了防止它引發災難！」德維萊語無倫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馬蒂亞斯的聲音再次傳來：「就算你說的屬實，那這幅畫離開不是對我們更好嗎？拍賣會成功入帳一筆豐厚的收入，還不用面對任何風險。」
「好吧，我想...我想你說的也沒錯。」
「那就對了。冷靜點，雅克。以前我們也碰過各種奇怪的買家，那個女人聽起來沒有惡意、只是告訴了你一個難以相信的故事。你休個兩天假吧，我會交代芭芭拉把事情處理好。」
電話掛上了，馬蒂亞斯沒有給對方拒絕的時間。
雅克環顧四周，庫房裡安靜而整潔，其他的「特殊展品」在鋼化玻璃罩下散發著冰冷的氣息。這些在普通人眼中可能充滿傳說的物件，此刻都顯得異常、令人恐懼。如果那幅《腥紅之山》是某種強大超自然力量的通道，那會不會有其他展品也擁有這種特性呢？
幾百年前讓彼呂窺見且畫下的，又是什麼東西？
他覺得自己頭痛欲裂，於是再度按下電梯、這次它很快就打開了。男人腳步踉蹌，差點摔進電梯裡面。他覺得自己渾身發寒，襯衫下的皮膚因為冷汗而濕透，被電梯內的空調一吹又更加刺骨。電梯門緩緩關上，他只能匆匆地回頭一瞥。而就是在這個瞬間，在緊急照明燈綠光照射的邊緣，黑暗裡站著一個若有似無的身影。
雅克想大叫，但是發不出聲音。他掙扎著想要看清楚，卻重重的摔在地上。
沉重的門關上了，他再也無法確定自己看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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