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島總鎮壓 - 第五章：幻燈孤影(五)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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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還長，林興文持續晃動著筆桿。

「惟東方近代之變故，乃千古未有之大局……」

走筆至此，林興文短暫停筆片刻，凝視黑字背後的灰白。

「滿場子弟，果然皆為才俊！」

他的耳邊，響起一道久違的文雅聲音，是那個在中央「施政委員會」擔任主席的廖文總上將。

回憶起中央承認他這個「省長」之位後的第8個月，這位實際上的合眾國行政首腦，以「中央」的名義，親自登島「探訪」。

那時，為了隆重歡迎，林興文特地邀他前往阿爸一手建立的「安民講武堂」，校閱全校的官兵。

當時，那個溫文爾雅的廖上將，對於講武堂師生的表現，曾給予如此評價。

在他的笑容下，「中央」對於「地方」的歡迎，彷彿已充分展現。

然而，把手言歡的畫面，很快就消逝殆盡。林興文的思緒，被迅速拉到「翠翁人民黨」的黨大會之上。

當時，為遵從中央建議，他不得不在形式上離開與之奮鬥的夥伴，辭去翠翁人民黨「榮譽黨主席」，改以加入中央所希望的「合眾黨」。

「你難道不知道？如此的舉動，將會給這個黨帶來多大的分裂？」

部分氣憤難消的老黨員，忿恨的質問。

「為了能夠與中央更順暢的交流，請各位前輩理解我的決定……」

「對岸宣稱只有加入『合眾黨』才能入朝作官，根本把我們當作是小弟！你這臭小子，不會是想以後跑去中央當大官吧？」

「這樣說太超過囉！我以『林家』祖先起誓，絕對沒有拋家棄祖的心思！」

那種在台上遭人汙衊的情景，是林興文記憶以來最為難忘的汙辱。

自開始讀書識字起，他便一直相信，只有與對岸「沃壤大陸」攜手，翠翁島才能迎向更好的未來。

之後，大學時期親身接觸到的經歷，更是讓他深信：「世界在變，沃壤也在變！翠翁島，一定也要跟著改變！」

「天地為證！山河可鑑！吾鄉所託，我未曾敢忘！」

寫到這裡，右眼窩開始感到微微發疼，但是林興文仍強忍痛處，繼續書寫。

個人生死，固然無足輕重。

不過，當烈火焚天，我的妻子，還有那三個孩子，又將面臨怎樣的命運？

啊！

國家！國家！除了有「國」，更要有「家」！

然而，為了滿足對岸的「國」，我竟拋棄了自己的「家」。

「玉妹，我珍愛的髮妻。請相信我對你的愛，至死不渝。你要好好的教育我們的孩子，讓他們理解林家的使命……」

他一邊寫著，一邊壓抑著上半身的顫抖。原本早已乾澀的雙眼，不知何故，又開始濕潤起來。

「妹妹，大哥不在，你要照顧好阿母與小弟。」

「阿翁，你身體最好，要好好保護你姊姊與老母……」

此刻，林興文拼命的攪動記憶，只為能將每人尋常的笑容呼喚出來，蓋過此前淚流滿面的雙眼。

不過，一股莫名的失落仍緩緩的攀住腳後跟，那是對於未歸長子的遺憾。

可恨！這最後一次的見面，竟然已在數個月之前！

「阿定……出門在外……你一定要小心……」

「你是咱們林家的希望，絕對不可以出事，讓家裡的阿母傷心。」

林興文不斷發抖的頭顱緩緩低下，接著便隨手抓起一旁手帕，快速抹去滿臉的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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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厝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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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父　　興文　叩首　愧立」

押上名字之後，全身彷彿被抽乾了力氣與靈魂，頂著發脹模糊的大腦，林興文硬撐著將信封折起，鋼筆歸位。

他半個身子趴在桌上，將臉埋入雙臂，好像剛做完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不過，從旁細看，卻無任何欣喜，只有在雙臂的縫隙之中，聽出陣陣若有似無的呻吟。

對他而言，這就是今晚，最後的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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