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島總鎮壓 - 第五章：幻燈孤影(四)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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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陽重新升起的前夜，林興文將自己鎖入書房。

原先，他還想翻出公事包內層層堆疊的文件，再一次細究內容。然而，內心的焦躁卻如同桌上的燈火，始終如此的顯眼又不可抹滅。

這昏暗的房間中，他來回踱步，雖然再無淚滴可流，卻也無法獲得平靜。

此時，無意間回頭望去，他看到牆上掛著的書法字，上頭正寫著林家先祖，一輩又一輩傳承下來的訓詞。

「保境……安民……國再興……」

默唸完之後，緊閉的窗戶上猶如產生陣陣涼風，吹散心中源源不斷的焦熱。

此刻，最應該做的事情是什麼呢？他已經相當明瞭。

坐回自己的書桌，林興文拉起抽屜，從中取出一張白潤的信紙，平舖在桌上，順勢拿起一旁的鋼筆，寫下第一行字句：

「自陪父親起義，抗暴安民，已過十七年寒暑……」

在墨滴被白紙吸附，並從其溫樸的質地之中發散開來時，甫剛成形的黑字彷彿向左右排開，拉出一個通往過去的大門，讓他回到過去。

最初，那段在對岸讀書的日子，沃壤大陸上的風雲變幻，激起自己為「國家社會」奮鬥的雄心。

曾經，他想一頭栽入時代的潮流，成為一個揭發舊時代腐敗奢糜的政治記者。然而，遠在永翠的阿爸，卻絲毫不顧自己的激情壯志。

於是，父命難違，他不得不終結手中稚嫩的「理想」，落寞地踏上回航的船班，卻跟本不會知道，往後的風雲變幻，可一點都不輸給對岸的變色河山。

「『翠人治翠』，民心所向！老父勤懇愛民，勘作表率，我亦應身先士卒，不負所託……」

「起義」之初，局勢十分險峻。每當回憶起，那段在山野間輾轉跑動，於敵人在樹林間互拚火槍的日子，都會讓林興文手臂上的汗毛，不自覺的豎立起來。

然而，正是在度過那段不可能的歲月之後，「客省軍閥」的統治才終結結束，而長年屈身於山間的林家，方以代表本地人統領這座島。

桌燈散發的淡黃色光芒，忽明忽滅，在這個靜心寫作的男子身後，映射出一張巨大的陰影。

在桌燈的相應之下，這擴散至整個書房的陰影，顯得有些陰森恐怖。

然而，身處在這巨大的光影之中，林興文的大腦，卻只有無限的平靜。

在筆尖來回摩擦信紙的聲音之中，腦海中那些奔騰恣意的波濤，全部回歸沉寂。

過往的幻燈片，跟隨著自己胸口產生的微弱心音，繼續一幕幕的湧上林興文的眼前。

「雖嘆世事之無常，人心之變異。然，自受父老所託，接掌父業之時，我仍兢兢業業，遙念先祖之誓，心懷翠島為己任，欲引島民橫渡凶險……」

此刻，來到自己接任阿爸職位的往事，一股清涼幽微的暢快之感，自林興文的心底深處流出。

他彷彿還能感覺的到，就職典禮當天的迎面而來的涼風，不大不小，冷熱適中，是他這輩子吹過最為舒服、最為清爽的涼風。

此後的幾年，又有無數次的機會，重返高台之上，卻再也沒有辦法，再享受到那天的那股清涼爽快的微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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