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名伶】挽笙 - （十七）紅塵夢殘，一字千聲

夜極靜，靜得連風都像不敢驚擾什麼似的，只偶爾從窗縫掠過，帶起簾角微動，映著床榻前一點微燈光影。

挽笙臥在床上，額上濕汗未乾，身下墊了好幾層軟巾都已透濕。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睫羽濕黏，氣息浮在唇間，吐出來的每一口都細弱無比，像碎絮飄散，隨時可能中斷。

你坐在床邊，低頭看著他。

他的手，瘦骨嶙峋，如今只能勉力握著你的一根手指。那力道輕得幾不可覺，卻像拚盡所有氣力——他似乎只有這一點還能留住現世。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像風中尚未熄滅的一點燭火。

你擰著眉，心裡有萬千話湧上喉頭，卻終究一字未出，只輕輕反握他的指尖。

這已是第三日高熱未退。

他已昏睡太久，偶爾清醒，也只短短片刻，咳得喘不過氣，又陷入熱夢之中。

可就在這靜夜裡，你聽見了。

他喉間傳來低低的聲音，並非咳嗽——而是，那熟悉的咿咿呀呀的唱腔。

他在夢裡，唱起了戲。

「……西窗剪燭，落梅三更……」

嗓音雖虛，卻竟意外地圓潤，像是夢境賜予他的最後一場光彩。聲音輕柔，帶著笙音特有的纏綿，唱得極慢，像一筆一筆書寫未竟之情。

你低頭看他，發現他眼簾微動，面容竟帶一絲微笑，與現實中顫抖凋敗的軀體形成最殘酷的對比。

夢裡的他，立在戲台之上。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ivXmoweM
紅燈高懸，彩紗飄動，他一身旦角盛妝，眼神望向台下，望向你。

他唱，眼中帶淚，卻含笑；他唱，嘴角微翹，卻目光哀戚。

你知道他在唱給誰，也知道，那不是戲，是他今生唱不完的一句心事。

「……一眼春山遠，終生未歸人……」

夢裡的他，走下台階，一步一步朝你走近；夢外的他，指尖微顫，掌心冒汗，額上青筋突起，喉間又發出模糊不清的呢喃。

你俯身靠近，才聽見他氣息裡混著語音斷續：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9nMg3qdXc
「……那夜燈下……我未回頭……你……你……」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AYNyzC1E
他像是正與夢裡的你說話。

你握住他手的力氣略重了些，他竟露出極輕的一聲笑——笑裡沒有力氣，卻有一種像是安穩的情緒從夢中渲染過來。

「你……可還……記得我……唱那段戲……」

那戲是什麼，你不知道，但他記得。

你從未見他這樣輕鬆地唱過一段。

夢裡的他轉過身，走到紅帳之下，轉頭最後望了你一眼，然後輕聲唱出最後一段：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mBtCFRUku
「……你若是夢，便莫醒……我若是聲，便莫斷……」

你心頭猛地一震。

現實中的他忽地咳了起來，唇角滲出紅色，那繡帕早已濕透，他卻仍在用氣聲低低地跟著夢境唱。

「……聲……斷……便是……我。」

他眼角滑下一滴清淚，劃過蒼白的面頰。

你終於忍不住，將他抱入懷中。他太輕了，整個人靠在你肩上時，像是已經不存在於人間，只餘一口殘息勉強撐著一副命薄的軀殼。

他低聲喃喃。

「……你……若還記得我……就別……只記挽笙。」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w13024B9
「我……叫……沈……」

話未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整個身子像被抽空，你急忙扶他躺好，替他擦額上的冷汗。他的手從你掌心滑落，卻仍彎著指節，像是抓著什麼未說完的夢。

你低聲喚他，無數次——他未回應。

窗外月光灑在他額前，將他的眉眼映得乾淨如霜。紅梅枝上最後一瓣花，在此刻悄然落下。1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wWHf0wEk
而你仍坐在他身側，手未鬆開，指尖尚有那一絲餘溫。

這一夜，他唱了一段無人能記全的戲。

這一夜，他未醒，也未走。

他只是沉在夢裡，繼續唱著那句你未聽完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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