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方止,院中紅梅落了半地,點點斑紅如覆血。枝頭只餘零星幾朵,風一吹便顫顫搖晃,像是撐不住春末那最後一絲溫度。
你推門進房時,他靠坐在榻上,神色極靜。帷帳未垂,屋內冷氣未除,他卻未取披衣,只身著單衫,膚色蒼白如紙,連唇角都沒半分紅意。
他正在看那方繡帕,指尖摩挲著帕角,那帕早舊,雪白帛上繡著紅線,一個極細緻的「沈」字蜿蜒其上。
你一聲未出,走近時才發現,那帕子上新添了點點斑紅,極輕,卻滲入布裡未褪。你知道那不是墨,是血。
他抬眼看你,眸色仍淡,像什麼都沒變,也什麼都藏著。他輕咳了兩聲,手卻沒掩,只默默將帕子折起,放在膝上。
「這繡帕啊,是我娘留的。」他聲音輕得像窗外梅花落下時的聲響。
「我沒見過她幾回。她琴彈得極好,樓裡都說,她彈曲時能讓人忘了那是青樓。」他頓了頓,彷彿聽見了什麼,低聲笑了笑。
「我生下來那晚初雪,她就用這塊帕子包著我。後來人說,她不接客了,只靠彈琴過活。也有人說我是王爺的種,更多人說我該早點死。」
他說得雲淡風輕,卻在言語之間抽了口氣,咳得比剛才急些,胸膛起伏如鼓點。他用手緊握床沿,咳聲低啞而斷續,等喘過氣來,又接著說。
「三歲那年,她走了,連個名字都沒給我。只剩這塊帕子,什麼也沒寫,只在角上縫了個『沈』字。後來……樓裡帳未清,我也就被一併賣了出去。」
你聽著,默默將手伸過去,替他理了理鬢邊的髮。他未避開,只輕輕靠在你的掌心裡,像一隻不再撐風的紙鶴。
「戲班收我那年,我哭得厲害,嗓子細長。他們說我聲音像笙,是吹命的那種……主事人說,無名不好記,就叫我挽笙罷。」
「挽,是留住。笙,是聲。我自那日起,不姓沈了。」
說到這裡,他沒再說話,只是指尖一點一點撫著那繡帕上的「沈」字,彷彿那還是唯一證明他來過的線索。
屋外傳來幾聲風響,枝頭紅梅被掀下兩朵,剛好落在窗前檻邊,一瓣輕輕飄入屋中,落在他膝上。
他低頭,看著那瓣紅,良久才輕聲說: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P4HPNeB4Z
「我唱了這麼多年,觀眾記得的,是挽笙——那個紅妝輕轉、聲如絲線的戲子。」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xM4mnif4R
「可這個『沈』,從來沒人問過。」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ibbZ45r7Y
「若有一日我不唱了,這帕子就是我。」
他將那花瓣收進帕中,一併折起,再次咳嗽,這回聲音低得近乎嗚咽,帕子攏住唇,手指微顫,竟沒能掩住那咳出的鮮紅。
你急忙取巾,他卻只是輕輕壓住你的手,搖頭。
「春也快盡了吧?」
他問這句時眼神不遠不近,望著窗外的紅梅枝,餘花漸無,殘蕊如殘聲,風起時只見枝椏搖曳,聲息全無。
「那樹梅,開得極盛,如今也快謝了。你說……若是來年,我還在,會不會再見一場這樣的紅?」
你想點頭,卻覺嗓間沉重。他未等你答,低聲咕噥: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fhKwnLPkw
「不過也罷……來年有花開,有人賞。只是……怕我那時唱不出來了。」
他語畢,轉身將帕子細細疊好,放入枕邊的小匣裡。那裡還有幾本舊詞簿與劇本,全是他夜裡抄寫練筆時留下的墨痕。
「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記得把這帕子燒了。」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X02fyL5WZ
「這是我唯一一回還姓『沈』的證明。」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wKZcpUzqB
「燒了就好,別留,也別問。」
他說得輕,聲音慢,語尾帶喘,像是唱了一折極長的尾聲,尾音將斷未斷。你默默坐在他身側,望著那張蒼白的臉在月下泛著幽光,像一場即將散場的夢境。
窗外紅梅又落兩朵,無聲。
春將盡,花已稀,而那榻上的人,與這殘春——一樣,靜靜地走向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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