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天未亮,院中便起了風。
風從紅梅枝上吹下一片又一片花瓣,零落如碎雪,輕敲著窗櫺,似是替誰敲醒一場未竟之夢。你坐在房中,沒闔眼。榻上那人躺得極安靜,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不可見,偶爾幾聲極淺的咳嗽,自夢中斷續吐出。
你知道,這幾日他的病情已大不如前,幾近不省人事。大夫早就搖頭說明白:「他命薄,氣虛骨寒,怕是這春花落盡……也撐不過了。」
但你還是日日守著,不言不語,只盯著那張越來越透明的臉龐。彷彿只要不離,他就不會走。
你盯著他太久,眼皮終於沉了下來。只是一瞬的昏沉,卻像睡了半世。榻上的他,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眼朦朧混濁,泛著病後的潮紅,眼神卻意外地清澈,像是夢中甦醒。他緩緩坐起,腳步虛浮,身形不穩,卻沒有喚你。
他悄悄下床,步履蹣跚地走向衣櫃,從最裡層抽出那一套舊戲衣——那是他最愛的戲服,桃紅滾金邊,袖口已微微褪色,卻被他摺得極整齊。他顫巍巍地抱著戲衣,走到銅鏡前坐下,像從前那樣,輕輕撫過自己蒼白的面頰。
銅鏡中映出的,是一張消瘦得只餘骨影的臉。1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FCizjZxIi
他卻笑了,低聲道:「好生奇怪……怎麼這鏡子也花了呢?」
他取出脂粉,手微抖,一筆一筆地在鏡前畫起旦角妝容。丹鳳眼,桃紅唇,一筆勾魂,一筆送命。妝還未完,忽地一陣咳嗽襲來,他咳得肩頭一抖再抖,咳到唇邊溢出血絲,那點血沾在朱紅唇上,紅得刺眼。
他卻沒理,只用帕子抹了抹,繼續畫妝。
良久,他終於站起身,推開房門。夜風迎面而來,他只著戲衣,未加外袍,風一撲就讓他身子晃了晃,卻還是緩緩踏出一步又一步。
走過迴廊時,他誤將那廊下的圓亭,當成了戲園的台口。
他在心中默念:1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E7JGrzYyJ
「今日這齣,是終場。唱給……最難謝幕的客。」
他走上亭前,立於紅梅樹下。
月光照下,他緩緩展袖,抬手、側身,一步步挪動腳尖,如同踏上了戲台。他張口,聲音已不若往日清亮,但仍隱隱可聽——1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CHmVevDK6
「那年雨初歇,驛然回首人猶在……」
唱一句,他就咳一次。但他仍頑強地撐著。1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WFEclLq5e
他的腳步有些踉蹌,氣息急促,咳得更重了,繡帕早已被血染濕。他站在那亭中,渾身濕透,冷汗與夜露混在一起,嘴唇已毫無血色。
而此時的你,忽然驚醒。
你覺得奇怪──窗未關,怎地寒氣這般逼人?1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jcdhcg526
你撥開簾子,才驚見那人不見了。
你幾步奔出臥房,經過長廊時,遠遠看見紅梅樹下的亭子,有個人影正喃喃低唱。你心驚,快步奔去。
亭子邊,落英鋪地。
夜風撫過殘梅,月華靜照,那人穿過夜色,獨自步上亭台。戲服已在身,妝面清淨如舊,白粉紅唇,眼角一點胭脂未乾,竟與當年最盛時別無二致。
他抬手輕理鬢髮,對著月光輕輕開嗓,嗓音潤亮,字字圓轉,如黃鶯啼柳,如簾影輕搖。那不是病人能有的聲音,是戲台上無病無災的挽笙,是那個能在台上一步三回首、一笑百媚生的挽笙。
「風中有誰,踏雪尋人來……」
他唱得極緩極真,聲音直透夜幕。月光下見他立於亭中,孤影無依,紅梅墜落於他肩上未覺。他像是早就在那裡等你,唱那一曲,只為等你走近。
可你剛邁步,他便忽然輕咳一聲,嗓音斷了。腳下一晃,他仍強撐著身子,往前唱去,聲音變得顫抖微弱,如斷線的弦在風裡搖曳:1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HhrCVQvAS
「若問今生意……」
你奔上前,他卻像沒見到你,仍盯著那虛空之中,對著不存在的觀眾席淺淺一笑。那是熟悉的笑——台上最後一幕,旦角謝幕前的回眸。深情,卻知終將無人真正留下。
你伸手,終於碰到他顫抖的指尖。他全身冰冷,唇上濕紅未乾,那不是胭脂,是血。
他喃喃哼唱,氣息低到你幾乎聽不見:1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fzrlaXwfl
「曲終人散……不歸處……」
這時你才驚覺,剛才那清潤之音,原是夢。
真正的他早已唱不出一句完整的曲子。此刻,亭中無燈,只有你懷裡的他,蒼白、虛弱、嘴角滲紅,眼神混濁又執拗,望著你還在努力哼唱。
「……將春夢……」
他聲音越來越輕,像風中的蕊瓣,輕輕墜落,不見水聲。
「……付……東風。」
最後一個字只是唇形。他的雙眼緩緩闔上,像唱罷戲尾,謝幕落幕。
你抱著他跌坐在殘紅遍地中,恍惚間,那聲音仍在耳邊盤旋——
到底是夢中的他未唱完,還是現實裡的他,再也唱不完?
遠處一聲風響,窗外紅梅枝頭,最後一瓣花緩緩墜下,在石階上無聲碎開。
春寒猶在,戲已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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