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名伶】挽笙 - （十五）聲入寒月，曲斷無回

夜深，風靜。

院中燈籠早已熄滅，只餘一輪冷月高懸。月光落在青石小徑上，如霜覆地，微寒入骨。你本該已入睡，卻在靜夜裡被一段若有若無的聲音喚醒——那聲音極輕，像從夢中飄來的殘響，悠悠地穿過廊下與窗縫，直灌入耳中。

那是人聲，在唱。

咿咿呀呀，腔調極軟極慢，像是怕驚醒什麼，又像是唱給自己聽。

你披衣而起，推窗細聽，只見院中一抹白影伏在假山旁的石凳上。那人背對著你，身形極瘦，袍襟拖地，髮絲隨風散在肩後。

是他。挽笙。

他坐在月色裡，眼神望著空無的枝頭，手中未執任何樂器，卻以氣為弦、以喉為鼓，唱得一聲一聲斷續如殘線。

「……今宵燈盞映舊影，月冷無語照人形……」

他聲音已啞，喉頭像藏著千絲碎絮，每唱一字，便要歇氣喘息一瞬，喉間還夾著隱隱低咳。

「……誰人記我眉間紅，一唱一折化殘聲……」

風從他身側掠過，卷起幾瓣落梅，落在他腳邊。他未察，只輕輕低頭，又唱。

「……扮妝難久，粉褪無聲，帷幕一閉無人應……」

那聲音如絲似線，細得幾不可聞，卻字字清楚。你站在窗後，不忍打斷，只覺胸口一陣發緊——他唱得太輕，太真，如暮鼓，敲在心上，回聲久久不散。

「……嗓破也好，命折也罷，只求一句記我曾經……」

他忽而咳了兩聲，嗆得微彎下腰，掌心掩住唇角，過了許久才平緩下來。等咳止，他將那帶血的繡帕輕壓在膝上，望著月亮低聲笑了一下。

那笑沒聲音，像夢境破了。

「月這麼亮，唱一折也不枉……」1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9iFmeKzSa
「反正——也沒幾回可唱了。」

他轉過身時，沒發現你藏在窗後。他只是看向院外的空處，如對著無形的觀眾繼續低唱。

「……最後一角紅妝戲，來生不扮人中影……」

他唱到這裡，聲音忽止，像是唱不下去了，又像那句話本就不該唱出來。他的手顫了顫，將帕子慢慢收進袖中，似乎有些氣力再也提不起來。

你終於推門走出。他抬眼看你，沒驚訝，只微偏頭笑了一下。

「吵醒你了嗎？」

你搖頭。

他喉頭動了動，聲音帶著沙啞與痛：1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6Xc8eJgCH
「戲癮犯了。這段戲啊……我以前從沒唱過，今天想起，就忍不住試了一段。」1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zrjZjIC1
「沒唱好，嗓子壞了，也沒氣……你別笑話。」

你走到他身邊坐下，他輕靠在你肩頭，像是再也不想強撐。

「那時我唱得最好，是《鴛夢別》裡那折。人中月下，一別十年。我還記得台下掌聲如潮，可惜……沒人記得我唱的是誰。」1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WO4gc8972
「戲台太亮，觀眾眼裡只有夢，哪看得見唱夢的人。」

你握住他冰冷的手。他頓了下，輕輕反握，但無力。

「我不是怕死。」他忽然開口，語氣輕得像一場告白。

「我怕的是……到最後還是沒人記得我是誰，只記得『挽笙』。」

「你呢？」他抬眼看你，目光一瞬直勾勾。1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01AXMpk4C
「你記得的是誰？」

你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麼。他看穿了你，反倒低笑。

「你別說。我怕你一說……我就真的放不下了。」

他倚在你肩上，不再說話。明月照在他眼睫上，那眼神不再有光，只剩濕與靜。

你以為他睡了，卻聽見他喃喃一句：1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8RvlLcFEs
「若我走得早，記得替我唱完那段曲……我唱了一半，實在唱不動了。」

你想說不會有那一天，卻知道這句話哽在喉裡，再說就是謊。

院中無聲，只餘風聲、月光、與你耳邊尚未乾透的——那一句：1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MPvcS6jP8
「……嗓破也好，命折也罷，只求一句記我曾經……」

這夜他唱的，不是曲，是命。是用最後的氣力，告訴你他還活著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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