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名伶】挽笙 - （十四）花落無聲，命如微光

街聲如潮，日頭斜照入人聲鼎沸的巷口，木雕招牌與紅紙燈籠隨風搖曳，紙鳶高掛天際，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落。

「新蒸的桂花糕、糯米甜酒，來嘗一口——」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9QPQvB0L1
「撈魚啦！一文錢撈三個，小娃兒快來瞧——」

孩童嬉笑追逐，小狗吠著繞過攤腳，熱氣與煙香混合著紅塵氣息，蒸騰在每個人的臉上。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quOZaiJA
你輕扶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挽笙披著素白外袍，兜帽半掩，神色溫靜。那雙手自衣袖探出，指節仍瘦得如竹。他未說累，卻走得極慢——像踏著一場搖搖欲墜的夢，每走幾步，便要停一下歇氣。

「人……真多啊。」他聲音低啞，在風裡幾乎要散開。

你偏頭看他。他的唇色淡得近白，鼻翼微顫，呼吸淺短。路過賣糖畫的攤子時，他腳步頓了頓，看著那糖師勾勒出一條金龍的形狀，熱糖凝成姿態，趁熱定形。

「像極了舞台。」他輕聲說，「一筆下去，就是命數。改不得了。」

你想說什麼，他卻抬手微壓住胸口，隨後咳嗽起來——聲音急促，肩膀微微顫著。他用繡帕掩住口鼻，待咳完才再次呼吸，像是剛撐過一場微型暴雨。

「……沒事。」他抬眼對你一笑，那眼底卻有點微恍。

你本欲勸他歇下，他卻望向遠處。

「去那邊走走吧。」他指著前方的水池。

池邊柳枝垂綠，波光映著天色，幾朵紅梅在水面飄著，隨著微風輕漾。池中木橋斜斜橫跨，橋邊刻著舊詩，斑斑風蝕。

你扶著他站到橋邊，他雙手撐在欄上，看那紅梅緩緩隨波而下，眼中不知是落日的倒影還是紅花映出的潮意。

你側頭見他望著那浮花半晌未語，風從湖面卷起，他的髮絲輕飄而動，隨即咳了一聲。

「花落水流，倒也安靜。」他終於開口，聲音極輕，「若是人……落了，會不會也這麼不驚不擾？」

你怔住，剛想轉身去看他，他已將視線投向池邊那隻被風吹遠的花瓣。

「我曾在戲裡唱過水葬的段子，說水能洗盡身軀，也藏得住過往。」

他一頓，唇角挑起微不可見的笑意：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J7DVAFV9x
「那時唱得極悲，觀眾都哭。我卻沒流一滴淚。」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w3OUZceT
「因為我知道……戲台上的死，還能轉身再活。可這現世的死，是真不還來了。」

你忽地覺得他比那枝紅梅還輕，像是倚在你身上，稍一用力就會被風帶走。

他彎身撿起飄到橋邊的一片花瓣，放在掌心摺了摺，紅色染上他的指節。

「你不覺得它像血嗎？」他抬眼看你。

你不知怎麼答，只想將他領離這風口。

他卻自己坐到橋邊的石凳上，靜靜地，把那瓣花放進懷中。

「這些日子……你總帶我出來，說是散心，其實是怕我悶著，還是……怕哪天我悄無聲息地斷在床上？」

他的語氣未帶責怪，只是淡淡的，像詢問一件毫無波瀾的事。

「別怕，我若真走了，會讓你聽見一聲。」他說完，輕笑一聲，低頭輕咳。

你握住他的手，那手心早沒多少熱度。

街角傳來童聲，孩童們在池邊玩紙船，一艘艘被推向水心，漂得老遠。

他看著其中一艘傾倒，被水慢慢吞沒。笑容收了些，眼神黯下：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hcogmdFC
「我也像那紙船吧，薄也是真的薄。」

你不語，只是蹲下來替他掖好衣襟，他的肩膀還在微顫，那副身子，似乎連這點寒風都扛不住。

「回去罷。」他輕聲說，「風大了，紅梅怕要落得更快。」

你扶他起身，他回望那池水一眼，最後開口：1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a6apMv0l
「若明日再來，梅還在也好，不在……也不怪它。」

「它盡力開過，也就夠了。」

那語氣溫柔到幾乎透明，像是對花說，也像是在對你說。

你回頭看去，紅梅花瓣隨水而走，無聲，無痕，像極了一段，快走到底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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