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發展顯而易見,在深思熟慮過後,紀言息握住了羅溫言朝他伸出來的手。
然而演戲之於他,不亞於盲人摸象。這些天下來靠著背書考試的能力把劇本算是背了個滾瓜爛熟,對於如何演繹角色這件事卻仍然一竅不通。
表演老師從最基礎的台詞形體教起,課後他用課上教的分析方式準備再研讀一回劇本。
實踐進行到一半,他無意間抬頭,教室厚重的門開著道縫,狹窄的長條型被一個人影填滿。
身形瘦削的女子站在那,低著頭,長而直的頭髮披散著,背上背著一個雙肩包。
紀言息認得包上的掛件,那天就放在病床旁的櫃子上。
他帶著遲疑呼喚那個名字,沒想到把人嚇得手機都掉了。
他下意識伸手去接,沒接到,砰一聲撞上姜迎曦的頭。
兵荒馬亂。姜迎曦人是真蒙了,頭暈的那一下沒站好,整個人往後一倒;紀言息沒來得及反應頭疼,趕忙伸手去接,顧不上姿勢,純就是把她整個人用手穿過兩邊腋下架了起來。
啊,死一般的寂靜。
紀言息先反應過來,姜迎曦在他手上像個小手辦一樣被提起來放好,僵硬地站直了。
「站穩了嗎?」
姜迎曦機械地點頭,晃得頭上撞出的包又有點疼。
「頭⋯⋯還好嗎?」
點頭。
「妳要不要先進來坐著休息一下?」
點頭、搖頭。
紀言息不明所以,從左後方繞過去看了眼她的臉,首先注意到了額頭上紅起來的一點。
「還是休息一下吧,這裡⋯⋯」他用手指了指自己額頭上對應的位置,「腫起來了。」
姜迎曦抬手碰了碰額頭,絲絲的痛感,她沒臉看他,還是點點頭。
手機掉在地上被冷落了半晌,最後還是紀言息撿起來,放回她手裡,「我離開一下,馬上回來。」
姜迎曦脫了鞋進教室,門一甩上,她的哀嚎困在隔音效果極佳的房間裡飄不出去。
想死。
想撞牆。
她甚至真的嘗試著撞了一下,額上的腫脹痛上加痛,稍微緩解了社死的悲憤,喚回些許冷靜。
她想想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她還在手機裡認真地和羅溫言一來一回爭執,正處於即將被對方說服、糾結的當口,後面傳來的什麼動靜一概未聽見,直到她的名字被以男人的聲音唸出來,就在身後半步。手機掉了、她去撿,反應速度和距離的一連串反應令她與他正好撞上。
姜迎曦嘆氣,人與人之間的磁場真是玄妙,她貫徹了多年的高冷人設,再次在這個半生不熟的男人面前崩塌。
她揉揉臉頰,重整心情,又想了想羅溫言最後的一句勸解:「反正到時候進組也要認識,不如早點培養搭檔的默契,這不都是為了戲嗎?」
真是太有道理了,完全正中紅心,知她者莫羅溫言也——在姜迎曦這裡,幾乎所有事情都能為戲讓步。
雖然兩人的關係以一種詭異的方式開始,姜迎曦仍立志樹立起自己前輩的高大形象。
她放下包,在教室裡繞了繞,最後在窗邊看見一本厚冊,內頁翻開朝上,正是《一十七八》的劇本。
在隱私和好奇心之間權衡之下,姜迎曦湊過去看了眼,沒翻動紙張。和在車上收到的那張照片中一樣,劇本字裡行間做了滿滿的注記,包含當前劇情的背景、台詞背後的角色心理狀態,書沿上還貼了許多標籤。
姜迎曦很有些感慨,她的演藝生涯中看過不少劇本,眼前這樣用心的類型實屬罕見。
這是她願意過來這裡的原因。她欣賞實誠用心的人,也想幫助願意演好戲的任何人。
這邊姜迎曦感慨著,門口傳來極細微的悶響,「咚咚」兩聲,緩了一下門才被推開。她看過去,來人正是紀言息,他走進來,門只帶了一半,讓空間保持開放。
姜迎曦一瞬不瞬地看他走過來,夕陽餘暉灑在他身上,讓她想起第一次見面時的印象。他總有種不似人的氛圍感,倒是很適合演些飄逸的神仙人物。
紀言息是習慣了被人打量的,只要不是惡意的目光,他倒也沒什麼特殊感覺,只專注確認姜迎曦頭上的腫包,「怎麼感覺更腫了一點?快拿這個敷一下。」
姜迎曦低頭,這才注意到他手裡拿著的是個手掌大小的冰敷袋,她接過道謝,輕輕摁在傷處,一邊意外,「原來你是去拿這個。」
「不用謝,怪我撞了妳。我不熟這邊,只好去前台問,多花了點時間。」要緊事處理了,紀言息也才有心思撿回最初的疑問,「妳怎麼在這裡?」
「溫言沒有告訴你?」也不知道為什麼,姜迎曦感覺自己漸漸能平和地面對他,或許是有禮節分寸的一舉一動,又或許是足夠體貼入微的照顧。
紀言息搖搖頭,「我只是照著安排來上表演課,老師走了,我想整理一下上課的內容,溫姐說這裡今天沒有人用。」
「你們上課都教了什麼?」姜迎曦切入正題。
紀言息很好奇她的來意,仍然有耐心地回答,嚴謹地羅列了上課內容,都是表演課最基礎的部分。《一十七八》劇組開機還有好一段時間,羅溫言都安排好了,這段空檔正好能夠幫他打個能讓演技達到標準分的基礎。
姜迎曦深沉地點了點頭,又問:「上得怎麼樣?」
「嗯⋯⋯似懂非懂。」平心而論,紀言息能感覺到表演老師的專業,教學內容也比較淺顯,但他對於這塊知識的基模太過薄弱。況且就算聽得懂,做不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我沒有接觸過表演,學起來有點難。」
姜迎曦表示理解,「基礎課上教的東西大多比較系統化,像是數學公式那樣條條框框,好處是嚴謹、方便理解,壞處是比較難跟實際用場連結起來,有時候反而讓人更摸不著頭腦。」
她很小就做了演員,演戲憑藉的是與生俱來的強大共情、對情緒的敏感度和傳達能力,最習慣的是讓自己完全成為角色的表演方式。但這種方法對演員天生的敏感和情緒控制能力要求高,姜迎曦並不了解紀言息,也不確定這對他適合與否。
紀言息反應過來,姜迎曦是來給他上課的。
他有些受寵若驚——再對演藝圈缺乏了解的人也多少了解過,姜迎曦這個名字直到四年前為止都是各大熱搜、頭條的常客,自從她十七歲那年摘下金影影后桂冠,直至今日還未有人打破她最年輕影后的紀錄。
哪怕是她退圈的數年來,營銷號也不時要拿她的名字出來遛一遛,頗有種「不在江湖卻處處是她的傳說」的意味。
羅溫言若是真給他安排這樣一個「老師」,紀言息是真的信了她口中「滿滿的誠意」。
姜迎曦陷入專業領域的思考當中,一時也忘了自己還沒解釋她的來由,指著方才偷覻過兩眼的劇本問他,「我能看看嗎?」
紀言息還在消化這個猜測,頓時升起被臨時抽查作業的危機感,好學生的條件反射讓他有些緊張,面上不顯,主動伸手拿來給她。
眼前的女子嚴肅著臉,一言不發,倒真有幾分老師審批作業的樣子。他們當前拿到的還不是正式版本,而是基於整體大綱簡化的全劇本,主要是方便演員提前理解劇情全貌、分析角色,只有部分重要場景有完整的內容。
饒是如此,本子也並不算薄,姜迎曦把住院的時間全花在上面,也就堪堪翻過兩遍,大致比對了一下原著差異。紀言息的這本因為填滿了標籤顯得更厚一些,看上面的注記方式,竟然像是從頭到尾看過三五次,有過深度閱讀的樣子。
「有什麼問題嗎?」他提問打破持久的寧靜。
姜迎曦搖搖頭,「你比我還要認真。」
「嗯?」紀言息一臉疑惑,「為什麼和妳比?」
姜迎曦被他真誠的疑惑整懵了,眉頭微皺又鬆開,恍然大悟,這才發覺自己什麼也沒解釋,「喔,溫言可能忘了跟你介紹,我會出演苗落嫣,所以讓我過來,事先⋯⋯培養培養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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