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原來如此。」紀言息滿腦子的疑惑終於解開,他卻反倒更有些無所適從。
忽而有種高高在上的神仙浩浩蕩蕩下凡,並且主動表示要教他怎麼打野菜的感覺。
「你怎麼了?」姜迎曦看他一臉當機的樣子,還以為剛才碰撞的傷口突然上頭了,猶豫了一瞬,秉持對戲搭子的友好態度把手裡的冰袋遞過去,「不舒服的話你也冰一下?」
紀言息回神,婉拒了她的好意,「我沒事,只是有點意外⋯⋯好像沒聽說過妳演這種類型的影視劇。」
「原來你知道我是演員?」姜迎曦亦很意外,一般知道她過往情況的人對她不會是這麼樸實無華的態度,她以為紀言息不食人間煙火,才不知道眼前人曾經紅透過半邊天。
紀言息笑了笑,「全國應該沒有人會不知道,我也會上網的。」他突然想起見到她的第一面,她真心地誤以為他是天外來客,傻氣得讓人難以與電視裡光芒萬丈的年輕巨星視為同一人。
這一想起,笑意憋不住,他面對她的緊張感又蕩然無存。
姜迎曦覺得他奇奇怪怪,可偏偏又笑得很好看,心裡也升不起什麼反感,只有淡淡的一句問出口:「你笑什麼?」世界偏愛美人,她也不例外。
「沒什麼,只是很高興,」紀言息臉上的笑意還未收盡,朝她伸出手,「合作愉快,要麻煩妳多多指教了。」
姜迎曦感覺手裡的冰冷感越發明顯,她意識到那是因為她的掌心發燙。
她左手劇本、右手冰塊,遂也只能伸出右手,隔著布袋和他擊了個掌,指尖一觸即分,卻像有電流刺得她心裡發顫。
姜迎曦說不上來緣由,她只一昧認定那是她不習慣接觸異性造成的反感。
「合作愉快。」她刻意避開他的視線,輕咳了兩聲,轉移話題,「剛剛說到哪了⋯⋯」
「劇本。」
「喔,劇本,對。」姜迎曦隨手把冰袋放到一邊,闔上劇本遞還給他,「你覺得唐定隅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並不難,唐定隅算不上是個複雜的角色,他在整個故事裡最主要擔當的就是吸引女性觀眾欽慕的對象。粗淺來說,聰明、帥氣、冷峻,心底裡藏著溫柔,一般能挖掘到這裡已然及格。
紀言息的看法卻頗為特殊,「我感覺他活得有點辛苦。」
姜迎曦挑眉,看他低著頭思索的模樣,「是嗎?但他長得好、成績好,有努力的目標和方向,也總能完成得很不錯。雖然家庭關係不好,媽媽又對他嚴格了一點,但也只到高中畢業罷了,這樣的生活⋯⋯應該不能說是辛苦?」
紀言息卻搖搖頭,「我說的不是生活上的,是心理。他是很糾結的人,活得不自由,對母親既有怨,卻又有某種代替父親生出的虧欠,讓他想著用優秀的表現補償母親,即便是離開,他的心卻一直還在那裡。」
姜迎曦沒有接話,似乎很認真地在聽,他從她深沉的眼神裡彷彿獲得了些許肯定,續道:「但好在有苗落嫣在他的身邊,才在故事後期給了他真正變化的契機。苗落嫣對他而言不只是心動和愛情,更是心裡最渴望的一種生命狀態,那種蓬勃的、充滿希望的、不被任何人事物的眼光局限的⋯⋯」
唐定隅不像外表的理性嚴謹,他在內心裡有很多情感分割不明,將不屬於他的責任一概扛下來,反倒變得敏感而脆弱,遲遲困在畫地為牢的限制裡不敢出走,害怕自己的一舉一動不夠完美,然後像父親一樣讓母親失望。
在他身邊長大的苗落嫣卻是截然相反的人,她獲得恣意又灑脫,像朵未名的花,不被任何人定義,只顧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樣。唐定隅克制不住自己對她的嚮往,其實是渴望那樣的生命態度。值得慶幸,苗落嫣愛他,她願意回頭看他、關注他,從而發掘他土壤根部營養的缺乏,用自己的一部分去滋養他。
直到故事的最後,苗落嫣和唐定隅彷彿長成了一株並蒂的花,彼此奉獻、彼此助長,一起變成最好的模樣。
姜迎曦是真的很意外,他能將唐定隅剖析得深刻至此。她是有些輕忽了,因為覺得這是個簡單的角色,下意識將兩個人物之間的關係標籤化成一個小太陽融化冰山的故事,反倒沒他想得充分。
雖然即便如此她依然有信心能將苗落嫣演繹得很好,卻也被紀言息激起某種好勝心。
可在那之前,她不得不坦率承認——「你分析得很好,或許在演戲這件事上你很有天賦。」
「謝謝。」紀言息被誇得很開心,這樣的情緒體現在他臉上很鮮明,「話雖如此,我沒有什麼信心按照理解把他演繹出來。」
知行合一最是困難。他能靠著反覆的閱讀、分析讓自己深度理解唐定隅,也有一定的敏感去體會人物心理,可要如何讓自己在神態、舉止上變得像角色卻是大難題。
「不試試怎麼知道?」姜迎曦眼裡有某種將燃未燃的火光,明媚得蓋過了她平日裡略顯蒼白病氣的氛圍,「你想試試嗎?」
紀言息彷彿也被那團火點燃了,他無法拒絕。
姜迎曦從櫃子裡找到腳架,紀言息接過架上手機的工作。
她扶著下巴翻看劇本,思索了片刻,「你會彈琴嗎?我們可以試試這一幕。」劇本翻到其中一頁,這一幕不長,在原著中有一樣的內容,是少數姜迎曦能馬上背起台詞的段落。
「會一點,」紀言息看過來,思索片刻後點頭,「應該可以。」
「再看看劇本?我看看琴能不能用。」
紀言息接過,「好。」
音響旁邊是架電子琴,體積不大,姜迎曦插上電源,用一段簡單的旋律試了試聲音,正常運作。
「妳也會鋼琴?」紀言息單手拿著劇本,短短時間裡鞏固了一下對台詞的記憶,他記性好,至少能保證不忘詞。
「我媽媽是鋼琴老師,從小學的,」她從琴鍵裡分神看過去,「你準備好了嗎?台詞記不住的話可以先把劇本架在這。」
「不用,我喝口水。」
「慢慢來,不急。」姜迎曦看得出他緊張,也不說破,從琴椅上起身,把教室角落的椅子搬到鋼琴前面的位置,又稍微調整了一下鏡頭、按下錄影鍵,就定位站好。
她閉上眼睛,在腦中再復盤一遍這一幕。
苗落嫣和唐定隅向來感情好,一個開朗不拘小節,一個又慣常沒什麼情緒,有什麼架一般也吵不起來。可這段時間苗落嫣突然發覺,唐定隅像是在刻意避著自己,必要的相處也變得冷淡。
熱烈如火的人受不了一點冷落,顧不得唐定隅最近忙著準備比賽,課後時間徑直殺到了學校琴房。
說是琴房,其實也就是間鋼琴教室,只是針對有需求的學生提供了租借需求,唐定隅常在此練習。
紀言息準備好,放下水和劇本,走向琴椅坐好。
視線交匯,她點頭示意,流淌的琴音被他指尖奏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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