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既然沒死，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
護士帶著醫生和紀言息一起回來了，姜迎曦面無表情，安安靜靜接受了全部的檢查，結論是她好多了，點滴吊完靜養搭配感冒藥即可，最好住院觀察幾天。
「謝謝，辛苦了。」紀言息作為一個陪伴者相當盡責，很認真地向醫生確認了她的狀況，然後很有禮貌地送走醫生護士，臉上掛著漂亮的微笑。姜迎曦偷偷看，覺得女護士像是快被融化了⋯⋯這個她能理解。
男人回過身來，正好對上姜迎曦的視線，「怎麼了？」
「沒事，就是覺得⋯⋯」姜迎曦故作自然，搖搖頭，「沒事。」
她想說，你挺熟練的，又覺得這句話放在醫院的情境裡不好。
「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說，這裡是醫院，不用不好意思。」
姜迎曦點點頭，她對醫生挺好意思的，對紀言息就不怎麼好意思了。
他坐回床邊，姜迎曦琢磨著是否該說些什麼，腦袋越轉越暈，「真是麻煩你了。」
「沒事，不麻煩。」重複的對話，反倒讓空氣更凝固了一點。
姜迎曦受不了這種凝滯，手握緊又鬆開。
「那個，我已經醒了，自己一個人應該也沒事⋯⋯你如果有事情的話可以先離開，沒關係的。」她斟酌著字句，又怕自己說得像在趕人，遂補充道：「當然，你想在這裡坐會兒也行⋯⋯」
紀言息在認真地看她、聽她說話。
她偏著頭，不自在也太過明顯。少女一張清麗的臉大概只有他巴掌大，陷在醫院的枕頭裡分不清哪個更蒼白一些。眉目書展，柳葉似的眼偏長，線條卻偏圓鈍，眸色稍淺，襯得眉黛更濃，加之眉型鋒利、骨骼立體，突出一股少見的清冷英氣；偏臉型又圓潤，披散著微卷的頭髮交匯出女性獨有的柔和。
和諧又標誌的一張臉，將男與女兩種特質雜糅得毫無違和感，要說唯一的缺陷就是眼下一片顯見疲態的烏青。
在紀言息眼裡，她看起來可憐兮兮的，明明虛弱得不行，咳起來像快碎了，整個人沒有半分生氣，卻還在避免被人關照、深怕麻煩別人。
他深深嘆了口氣，壓下無謂的保護欲，點點頭，「我聯繫一下溫言姐，跟她說完狀況就離開。」
姜迎曦上下點點腦袋，看他拿起電話來，對面很快通了，「溫言姐。」
她聽不到對面，就聽他一人獨語的聲音散在安靜的病房中，「是，醫生看過說好多了⋯⋯我準備先離開。您要過來了？好，路上小心⋯⋯好，我請她聽。」
姜迎曦抬眸，對上他示意的眼神，頷首，小心翼翼避開他的手指，接過手機，「溫言？」
「醒了？還有沒有不舒服？」對面女子的語氣溫和，姜迎曦卻聽得出裡面憋著氣，遂輕輕咳嗽兩聲，讓聲音狀態變得更軟一點，「嗯，還好，就一點點咳嗽⋯⋯一點點而已，妳也不用急著過來，我還好。」
「妳讓言息先走的？我請他再待一會兒吧，妳一個人我不放心，馬上我就到了，忍耐一會兒。」
「真的不用⋯⋯」
羅溫言對她向來很包容，聽她拒絕便也不強求，只是嘆了口氣，「那妳好好休息，多喝點水，有事找醫護。」
「知道了，妳小心開車，慢慢來⋯⋯嗯，嗯。」她捏著手機邊緣遞還回去。
紀言息再接起來，「溫言姐，那我就先離開了。」
羅溫言在那頭說：「好，今天真是不好意思，麻煩你了。劇本你好好看過，接下來我會給你安排一些培訓，保持聯繫。」
電話掛斷，紀言息站起來，拿了自己的包，向姜迎曦點頭致意，「我先走了，記得注意點滴，滴完了要叫護理師。」
「好的，謝謝，」姜迎曦揮揮手，看著很乖，「拜拜。」
「再見。」
-
紀言息走後，姜迎曦才終於感受到劫後餘生的喜悅。
她滑低身子，讓自己更深地化進床榻，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氣裡的消毒水味——其中混雜了些許清淺的皂香。
空間太安靜，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在心悸，閉上眼、捧著胸口數心跳，意圖壓下去那種不舒服的感覺。
滴液裡大概有安神的成分，緊繃的神經放鬆後，她毫無顧慮地又陷入沉睡。
清醒後羅溫言已經回來了，正在床邊擺弄著一碗香氣十足的熱粥，房間裡的氣味不再純淨，卻讓人覺得很溫暖。
「溫言，」姜迎曦開口，喉嚨喑啞，咳了幾聲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妳回來了。」
羅溫言看過來，眉心蹙起，「醒了？正好，粥的溫度差不多可以吃了。」她伸手用手背探她的體溫，還好，是正常的溫度。
幾個小時以前，她的額頭燒得能灼傷她的手心。電話來的時候羅溫言沒想到會這麼嚴重，還是趕到了姜迎曦家，就看她赤條條地昏迷在那裡，嚇得人差點發瘋。
直到現在她也憋著氣，簡直想揍她一頓——可面對這麼一張蒼白的臉蛋，又讓人只想摸摸她的腦袋。
姜迎曦知道她在生氣。她觀察她的狀態，像看一顆氣球在爆炸邊緣不斷充氣、放氣⋯⋯不想讓她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她開口道：「妳怎麼會買這個？」盛粥的碗就是普通的一次性紙餐具，上面沒有店舖的名字，以羅溫言平時的習慣不會給她買這種名不見經傳的路邊小店。
「嗯？不是我買的，言息留下來的。」羅溫言被她提醒，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的字體端正、筆鋒遒勁：「趁熱吃，保重。」
姜迎曦正在懷疑自己是否失去過一段記憶，後來想想，大概是他在自己睡著時回來過。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他不會在裡面下毒吧？」人也太好了，好得有點怪。
羅溫言顧不得她一個病患的狀態，抬手敲她的額頭，「瞎說話，人家一片好心，毒妳幹嘛？」
話雖如此，為了讓她放心，羅溫言率先拿起湯匙嘗了一口，「沒問題，味道很好。」
姜迎曦捂著額頭，反思自己好像是有點過分。
粥被放到她面前，一口接一口消滅得很快。讓人驚喜的口味，姜迎曦很久沒吃得這麼香了，羅溫言看在眼裡，決定去問問紀言息這是哪間店裡買的。
「妳去哪裡了？是玥姐有什麼事嗎？」姜迎曦吃完飯，拿紙巾擦了擦嘴，倚著枕頭坐好。
「玥玥可不像妳那麼胡鬧。是《一十七八》的事，終於定下來了。」
聞言，姜迎曦眼睛亮了亮，「定了？」
羅溫言收拾著餐桌，點點頭，視線有點迴避，「別高興得太早，不是主角，沒談攏。」她從一旁的包裡拿出劇本來，遞給姜迎曦。
姜迎曦的視線便沒有離開過那厚厚的一沓，最簡單的印刷，讓她看出了對藝術品的欣賞，「是誰？」
羅溫言看她眼裡閃著光的樣子，心情也無端好了起來，「苗落嫣，戲份上算是女二號。我看過劇本，劇情上改編得不是很大，畢竟有原作者坐鎮。」
《一十七八》是由觀月娛樂製作的一部影視劇，原著小說的熱度很高，在小說圈裡算是非常著名的IP，更是難得出圈的一部半自傳校園群像著作，以其獨特的文風、讓人共鳴感極強的劇情著稱。早年女性力量還沒崛起，書中就十分自然地帶入許多對女性成長的關懷意識，劇情放到十幾年後的現代也毫不過時。年初流出翻拍消息，網上哀嚎遍野，正式確定要判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短劇女導演時還上了熱搜，原著粉吵了三天三夜，才被作者本人安撫下來。
可從那之後，選角的消息更是鬧得沸沸揚揚，女主角從實力影后到流量大花溜了一大圈，最後也沒個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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