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清明時節，雨雖紛紛，卻也不少人在這毛毛細雨中熙攘，沐滎撐著一柄油紙傘，佇立於街旁，像極了那剛離家出走，不願歸家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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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沐鳶這小丫頭片子，竟然真把本公子當小二使......」沐滎撇撇嘴，嘴上雖是怨，語氣卻沒有絲毫的不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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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狀似四下張望，實則尋著「桃林仙酒」的旗幟，是她曾說過的，那位公子的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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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沒有，於是他又沿著路緣漫步，最終在第三十四步瞥見了那樸素不起眼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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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公子衣履樣式簡潔，頗有短褐穿結之貌，雖說貧困，卻意外的潔淨，除卻身上幾處補丁，他渾身散發的氣質，卻是溫文儒雅的，公子理著跟前的酒罈，不似尋常人那般為了生計吆喝，而是簡簡單單的盤踞而坐，僅靠著攤子前面那塊用筆墨點綴的木板以及一旁微微泛黃的白布旗來攬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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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日安。」沐滎行了禮，他接著道：「敢問公子這批酒可是自西城門外十里的桃花庵購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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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終有來人，公子忙起身，恭敬回禮：「公子眼力非凡，這桃花庵的位置鮮有人知，若公子也好這口，往後大可不必出城，來小生這裡買就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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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公子娓娓招攬，沐滎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誠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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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冒昧，可否請教公子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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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子身形僵直一瞬，隨後微笑道：「小生敝姓南宮單名申，聽公子此言，倒不像是要來買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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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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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南宮公子，舉止斯文，洞察敏銳，也難怪乎阿鳶會如此......」察覺對方不解，沐滎解釋道：「敝姓沐，單名滎，是阿鳶派來『看著』南宮公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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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申聽聞，心下了然，他不緊不慢地整理出一個位置給沐滎，道：「小生這攤子，辰時開戌時收，這期間小生都會待在這，沐公子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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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南宮申重新坐下，靜待客人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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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滎見狀，自然不會多作打擾，便逕自在附近一個首飾鋪的檐下倚著樑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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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雙眸，水氣偶地撲面，卻也不擾他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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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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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朝廷大官世家，除卻代代皆出的文狀元官，甚至在二十年前還出了個文武雙全的奇才，當時可說是南宮一脈的巔峰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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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好景總是不長，皇上斷然不會放任區區黎民的聲勢過大，那人是替朝堂打了不少勝仗，卻也因此功高震主，被加以「莫須有」的反叛罪，最終南宮一脈落得誅連親族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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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人性總是如此的——舊聞不如新聞鮮，總教他人飯後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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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一脈縱使去的驚心動魄，卻也在幾年後就被種種傳聞給覆蓋了過去：北面那公子追求某家姑娘而不得；抑或是西處哪少爺被妖女誘拐離家；更甚是東邊那官爺的小女兒年僅及笄便靠著行商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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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不難理解，畢竟再怎麼馳魂奪魄的事件，終究是別人家的事，布衣再有心，最多也就是茶餘飯後哀悼幾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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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也是沐滎在書上讀到的，南宮家族沒落時，在他母親懷上的前幾年，他來不及見識這個英傑輩出的南宮一脈，只能從書上拼拼貼貼，又向父母鍥而不捨的追問，這才硬是拼湊出了個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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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體驗過，卻也知曉不揭人瘡疤的道理，他見南宮申竟沒有絲毫的隱瞞，定是不願他人以異眼待之，於是便逕自決定順著南宮申的意思裝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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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梁旁倚著許久，也有些乏了，沐滎緩緩睜開眼廉，恰巧迎上雨勢轉大之際，黑瞳緊縮，沐滎趕忙查看南宮申的攤位，卻見他正獨自收拾著攤位，可礙於人力有限，加上南宮申總秉著一副優雅從容的模樣，令沐滎忍不住插手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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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沐滎出手，南宮申嘴邊揚起禮貌溫和的笑意，他沒有多言，卻是加緊了速度，總算是在滂沱之前收拾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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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申懊惱的望向漫天烏雲密佈，直直墜下的銀線總是這樣來得令人措手不及，他定睛凝視著，好似在推算何時會停雨般，看他這樣，沐滎也湊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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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澈蔚藍教混沌灰暗給覆了過去，濃稠的暗調並沒有掠過的意思，看著傾盆之貌，沐滎搖了搖頭道：「看來這雨今日不到戌時是不會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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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申聞言，卻是斂起失望，依舊謙和的神情顯得沐滎倒有些痞氣，說他是哪家叛逆的官家公子也不會有人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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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小生的攤子也收拾好，不該逗留了，沐公子自便。」語畢，南宮申伸出一隻手，頭微偏，目光低垂，靜待沐滎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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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滎搖扇輕笑著：「南宮公子，稍晚可是有要事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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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無，沐公子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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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恰好也無事，可否與公子喝上一杯，交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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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申面露遲疑，指腹不自覺移向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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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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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南宮申目光遞向腳邊包袱，躊躇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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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包袱......是有些累贅，不如帶去酒館，讓小二幫忙拿回公子家如何？當然，這銀兩是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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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沐滎這邀是邀定了，南宮申眉頭緩緩舒開，換上了清風徐來的溫文爾雅，微笑道：「那就依公子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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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酒館，小二見沐滎衣著不凡，便巴巴地趕上迎接：「這位公子需要點什麼？咱們這什麼沒有，好酒好菜最多，種類之多那叫一個琳瑯滿目哎！應有盡有！小的敢說，這兒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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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滎輕搖折扇，掛著笑意打斷道：「能否代為送個包袱？當然銀兩不會少的，不過這包袱有些大，怕是要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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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小二笑著揣入懷中，又走到包袱前，道：「小的這就請人替公子辦事去，不過這地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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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且等我片刻，此處可有筆硯紙墨？我留個字，你們也好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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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咧！公子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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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屁顛屁顛的去尋筆墨，沐滎便自顧自分類起包袱裡的東西，看得南宮申半分不解，卻又礙於面子沒敢直接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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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小二歸來，沐滎才正好分類完，看著一罐罐酒罈，以及被重新包裹的物件，南宮申楞楞看著沐滎提筆便要蘸墨，不禁出聲問道：「公子可知小生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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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定神閒，沐滎朝著南宮申狡黠一笑，復又回頭筆走龍蛇，他微微側頭，將紙張揉成團，又重新寫了一份，這回卻是秀麗端正，頗有時下傑出文人墨客之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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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總歸也是不識幾個丁，便堆著笑直至沐滎將紙張交予他，小二走後，南宮申才又好奇問：「沐公子這是......將東西送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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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你賣掉了，至於那些家當，替你送回了阿鳶那兒，明早我會帶來，放心吧。」沐滎說這話時是輕描淡寫，可卻悄悄種下了什麼種子在南宮申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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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申眉間微蹙，沐滎見狀立即抱歉道「瞧我這記性，忘了說銀兩的事！來，這些就當作是買酒的錢了，已經扣除了要交給阿鳶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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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過銀兩，南宮申略帶深意地將目光停留在沐滎面容一瞬，隨後便笑著道：「我們要不先坐下再談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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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銀兩不少，說扣除要給沐鳶的份是假，知曉南宮家慘劇的沐滎或多或少下意識多塞了點在他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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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點了不少酒菜，多半是沐滎點的，南宮申只點了道蔥爆羊肉，還特地囑咐不要添辣，自己卻只動了幾次，沐滎見他沒怎麼動筷，便也識趣的避開這道佳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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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杯下肚，沐滎依舊清醒，興致勃勃，他舉杯，音量不小，卻也控制在還能接受的範圍內，他道：「喝慣了阿鳶釀的酒，偶爾嚐一嚐別的，也是韻味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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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申以茶代酒，他淺嘗幾口，應：「可桃花庵的酒，別有一番風味，旁人怕是想嘗也不見得有緣可品，沐公子倒是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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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稱沐公子了，你如今年歲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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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過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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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過二十，子申若是不介意，稱我為沐兄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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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開笑意，那如同清風徐徐於竹節葉片間的和煦顏色，南宮申輕輕舉起茶杯，悠悠開口道：「沐兄如此，小生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家有親人病著，小生不便飲酒，以茶代之......人生天地間，初識最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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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滎笑了笑，他道：「幸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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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雙雙仰頭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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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申吶，沐兄多事問一句，怎麼會想到要購置阿鳶的酒來城裡賣？」沐滎總是這樣，染酒三四杯就會熏紅了鼻尖，卻是意醉人不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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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貧親病，失意悵然，偶至桃林，忘醉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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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個『忘醉不歸』！此醉何醉？怕是晤了佳人難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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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申聽了，霎時間暈紅染面，沐滎見狀笑哈哈打趣：「子申，你莫不是也沾了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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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兄別說笑了，時辰不早，弟該回去照拂家中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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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申逃一般地離去，獨留沐滎目送他的步伐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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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滎喃喃低語，卻又晃了晃頭，隨後便輕搖折扇信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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