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 (The Walkers) - 第十四章

手腕上仍殘留著紅印的灼痛。那是禁術烙印的殘痕，也是他犯下「罪行」的證據。每一次心跳，紅印就微微閃動，像在回應某種無形的召喚。

連恩抬起頭，看著對面牆壁上那顫抖的火光。

「看吧，他們終究還是怕我。」他喃喃。聲音沙啞而乾裂。

沒有回應。只有牆縫裡滲出的寒氣。

他低下頭，額前的白髮掩住眼神。那微光映照在紅印上，血色的紋路在皮膚下緩緩擴散，像有生命的脈絡。

那時他聽見了，一個極低極遠的聲音，像火焰燃燒時的氣流，又像人聲在夢裡的呢喃。

——……為何停下？

連恩的指尖一顫。

——你渴望被看見，不是嗎？

那聲音並不屬於外界，而是從他心底深處滲出。它像火焰舔舐著靈魂，既溫暖又令人恐懼。

「你是誰……？」

——我是光，亦是你追求的影。

紅印在手背上劇烈跳動。連恩猛地抬頭，只見空氣中浮現一縷淡紅的火線，像血脈般在牆面上蔓延。那些線條匯聚成符文的形狀——正是他在幻境中使用過的術式。

——你的世界太小，連恩。這牢籠，不值得你臣服。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汗水從鬢角滑落。那符文逐漸燃亮，地牢的空氣變得灼熱。

「停下……！」

——只要你願意，我便能給你力量。

一瞬間，紅印爆出刺目的光。他的意識被烈焰吞沒。

當他再次睜眼，周圍已不再是石室，而是一片翻湧的火海。

天空被血色吞噬，大地裂開，熔岩如河流奔騰。遠方的影子蠢動，無數黑色的手臂從地底伸出，抓向空氣。

他站在焦土之上，赤腳。風裡帶著硫磺與燒焦的味道。

「這裡是……哪裡……」

——你的內心。

聲音再次出現，這次更近了。從火海深處，緩緩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全身被黑焰包裹，雙眼燃著赤光。那不是人，而是一個形體模糊的存在。

你渴望被看見，渴望超越。為何要否認？

「我只是……」

——只是什麼？被忽視？被取代？

焰影步步逼近，每一句話都像擊中靈魂的鐵錘。連恩退後一步，卻被無形的力量束縛在原地。

——告訴我，若能讓所有人都記住你的名字，你願付出什麼？

「……我願意付出一切。」

焰影的嘴角微微勾起。

——很好。那麼，讓我看看你的誓言。

瞬間，火焰在他腳下爆發。紅印的光延伸至全身，紋路從手臂蔓延到胸口、頸項，直到眼底。

他痛得幾乎喊不出聲。火焰將他包裹，那是一種比死亡更徹底的燃燒——不僅是血肉，而是靈魂在被重鑄。

他聽見成千上萬的聲音在同時低語，那是焰魔的眾聲，是被燒盡之人的呢喃。

——以火為誓，毀其名，塑其形。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irAsoVy68
——以魂為契，焚其軀，生其意。

他跪倒在地，身體劇烈顫抖。火焰化為鎖鏈纏繞在他的身上，刺入皮膚。

而在那極限的痛楚之中，他忽然看到幻影——

兒時的院落，雨聲打在石板上。哥哥的身影在雨中走來，遞給他一件外套。

「慢慢來，連恩，你有自己的優點。」

他抬起頭，那笑容在火光裡逐漸模糊、扭曲。取而代之的，是焰影伸出的手。

——選擇吧——你要那溫柔的手，還是握住真正的力量？

他沒有再猶豫。

紅印猛然爆裂，一道火柱直衝雲霄。

房間外的守衛驚恐地聽見地面顫動，從石縫中滲出微弱的紅光。有人衝上樓報告：「那孩子的房間……在燃燒！」

同一時刻，距離數百里的王都，光之池的水面忽然泛起波紋。

席德正站在池畔，低聲誦讀古代祈禱文。忽地，池水中竄出一道赤光，宛如火焰映入水底。

他皺眉，手指一抬，光之印浮現於掌心。

「這是——！」

光池的水面越來越不穩，赤光與白光互相碰撞，像是在爭奪同一個容器。

他伸出手，試圖穩定池水，但指尖觸到的一瞬間，一股灼熱的痛楚反噬而來。那種痛像是被火焰咬住。

他猛地後退一步，掌心竟微微發黑。

他話未說完，光池深處傳來微弱的聲音。那不是水聲，而像某種低語。

——神座祭司是嗎？

光池瞬間爆出一圈光圈。水珠飛濺，整個聖殿的燭光同時熄滅。

阿爾瓦驚呼：「神座！」

席德抬起手，眼神冷如寒鐵：「聖域！」

他轉身離去，披風掠過石階。遠處的聖殿鐘聲在風中低鳴，如同預兆的心跳。

學院上空，暴雨傾瀉。雷光閃爍時，整座學院的魔力防護罩出現扭曲。

連恩睜開眼，他已回到現實的石室裡，但周圍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火花。紅印的光仍在他身上蔓延，沿著鎖鏈、沿著地面，滲入牆壁。

守衛早已退得遠遠的。整座地牢像一口即將爆裂的壓力鍋。

他低聲呢喃：「原來……這就是力量……」

每一次呼吸，他感覺到焰影仍在他體內——像第二個靈魂。它並未離開，而是靜靜地蜷伏在心臟深處。

——他們會害怕你。

「讓他們害怕。」

——他們會想毀掉你。

「那我就先毀了他們。」

火焰沿著牆壁蔓延，逐漸形成環狀的符文——結界正在自動展開。

「結界張開——」他低聲念出那熟悉的咒語，聲音在火光中顫抖，「多重幻境」

轟然巨響。整座地下牢被光焰吞沒。

地面上，學院的師生驚慌地看見高塔下方的紅光衝天而起，夜空瞬間被染成血色。

有人尖叫，暴雨灑下，卻無法熄滅那火。紅光之中，一道身影緩緩走出。鎖鏈早已熔斷，雙瞳泛著紅芒。

連恩抬起頭，風掠過他濕漉的白髮，他低語著那個曾在火海中對他說話的聲音。

「我聽見了……焰魔。」

火焰在他掌心旋轉，化為符印。

「我會讓他們記得我。以血、以火。」

暴雨傾瀉，夜空如同被撕裂的幕布。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hFKrdBtPK
學院的鐘聲混雜著雷鳴，沉重而混亂。

紅光從地下牢直貫天際，沿著塔壁升起，帶著撕裂結界的力量。那不再只是火，而是一種能吞噬魔力本質的灼焰——焰魔之火。

連恩站在廢墟中央，鎖鏈早已熔化，他的皮膚上浮現無數赤色紋路，如同燒紅的鐵。每一次心跳，周圍的空氣都震顫。

他的眼神空洞，卻在空洞之中藏著狂熱。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WvYvWjoV
火焰在他身後凝聚成形——那是焰魔的幻影，一個巨大的輪廓，在烈焰中緩緩俯瞰人間。

「所有人……都要看見我。」

他的聲音在風中散開，帶著超越人聲的共鳴。

火浪瞬間蔓延至學院外牆。整座鐘塔搖晃，石磚崩落，魔力防護罩被撕開裂縫。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GQZFY1IXc
警鐘響起，學院的導師們紛紛趕來，施展結界試圖遏止，但火焰像擁有意志一樣，穿透所有魔力壁障。

有人驚恐地喊：「那不是普通的火！它在吞食結界！」

就在眾人陷入絕望時，一道蒼藍的光出現在眾人面前。

火海被硬生生劈開。那光中走出一人，身披灰黑長袍伊萊．加布羅爾，時間的行者。

「夠了，連恩。」

聲音冷冽而穩。

他踏入火焰的瞬間，地面結界自行崩散，周圍的空氣像被拉回一瞬的靜止。時間本身被他暫緩。

連恩抬起頭，眼中的紅芒閃動：「你……是誰？」

伊萊並未回答，只輕輕一揮手，數十個刻有時間符號的環在空氣中旋轉。那些環交錯形成一個巨大的封印陣，試圖將火焰壓制。

「不……沒人能奪走我的力量！」

連恩怒吼，火焰再度爆發，時間環一個接一個碎裂。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lJh0VrFT
伊萊被震退數步，就在此時，一道重力場從另一側壓下。

大地崩裂，火焰被強制壓制在中心。

「連恩！」

那聲音震碎空氣。萊恩從高處落下，他雙手張開，重力波紋不斷擴散，將火焰壓制在半空，化為一個翻騰的火球。

「哥……哥？」

那一瞬間，連恩的神情出現短暫的混亂。

萊恩的臉上滿是汗與灰塵，他低聲說：「還能聽見我嗎？這不是你！」

「不是我？」連恩的嘴角抽動，笑得幾乎扭曲，「你根本不懂！這才是我！」

火焰化為利刃從他身後伸出，直刺萊恩胸口。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EG34mP6Q
萊恩反應極快，瞬步閃開，但衣袖仍被灼燒。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j5JbSK69
空氣中瀰漫著焦味。

伊萊高聲道：「那個印記！是焰魔的，千萬不能讓印記完全擴散！」

萊恩咬緊牙：「怎麼做？」

「我能短暫逆轉他的時間線，讓他回到印記尚未完全覺醒的狀態，但需要你創造干擾空間！」

萊恩深吸一口氣「結界張開——破碎終焉！」

空間再次扭曲，地面裂開，巨大的黑洞在萊恩身後展開，如同一口吞噬的漩渦。火焰在重力壓制下被迫收縮，伊萊也張開了結界逆轉連恩的時間。

時間環再度啟動。

焰魔的聲音在空中徘徊

伊萊冷笑：「我早已見過比時間更殘酷的東西。」

他雙手交疊，時間倒流的波紋席捲而出，瞬間吞沒連恩。

一瞬間，火焰靜止，隨後紅印的光開始黯淡，連恩的身體僵硬，表情痛苦。他掙扎著想呼吸，卻被無形的鎖鏈束縛。

「停下……」他的聲音裡帶著恐懼，「不要奪走它……那是我唯一的……」

萊恩衝上前，一把抓住弟弟的肩膀。

「連恩！」他吼道，「看著我！」

連恩的瞳孔劇烈收縮，紅光與藍光交織，炸裂的光柱直衝雲霄。雷雨被瞬間蒸發，夜空露出一線蒼白。

火焰漸漸消散。連恩的身體無力地倒下，被萊恩接在懷中。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J9eBBRjAS
他睫毛顫抖，聲音微弱：「哥……為什麼要阻止我？我只是想……讓他們看見……」

萊恩喉嚨發緊：「我看見了。現在的你，也被看見了。夠了，連恩。」

他低下頭，額頭貼著弟弟的，聲音哽咽：「不要再燃燒自己了。」

伊萊緩緩走上前，望著兩人。他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6Ye7a0rC

王都。

席德站在光之池前，注視著水面上仍殘留的赤光漣漪。

「……焰魔之火，為何能直通此處？」

他喃喃自語，神情陰沉。

光之池理應只對「神性」能量有反應，任何魔力、黑咒、乃至死靈波動都會被自動排斥。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fA2FErRl
但這次不同——焰魔之火竟能穿越所有隔層，與光池共鳴。

這意味著一件事：焰魔擁有「神性殘餘」。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7FknvCMsK

阿爾瓦站在一旁，神情緊張：「神座，若真如此，那我們面對的焰魔不只是表面那麼簡單。」

「閉嘴。」席德冷冷打斷。

他凝視光池，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席德的手在顫。

遠方，學院的廢墟仍冒著煙。伊萊與萊恩並肩站立，望著被封印結界覆蓋的地面。連恩被安置在萊恩的鏡像世界內，昏迷不醒。火焰的痕跡仍在他皮膚下閃爍。

萊恩沉默許久，低聲問：「他會醒嗎？」

「會。」伊萊回答，「但醒來之後，他將再也不是原本的連恩。」

「那是詛咒嗎？」

伊萊搖頭：「不，是印記的代價。焰魔以靈魂為契，它不奪走生命，而是改寫它。」

萊恩閉上眼，呼吸顫抖：「那我會陪他一起改寫。」

伊萊側過臉，看著這個年輕的王子，眼神中帶著某種淡淡的敬意：「你真的還是一點也沒變呢。」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sE60Vdfs6

「那個總是背負一切的人。」

風拂過斷壁殘垣，帶著灰燼的氣味。遠處的鐘聲再次響起，低沉、遙遠，像是在為某種未來的災難鳴響。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h9oWZA3q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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