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觀潮樓。
這座七層高的巍峨建築,是番禺城乃至整個嶺南的慾望中心。一樓是公開的賭坊,魚龍混雜,聲色犬馬;二樓是更為私密的包間和高額賭局,權貴們在其中運籌帷幄;而三樓,則是傳說中只有受邀者才能進入的黑市拍賣會——「奇珍閣」,專為那些尋求世間奇珍異寶或禁忌之物的買家而設。
蕭遙沒有穿靖武司的勁裝。他換上了一身北方富商常見的華貴錦袍,頭戴一頂鑲玉小帽,手中搖著一把描金摺扇,腰間懸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他收斂了往日密探的鋒芒,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略顯輕浮卻又不失精明的「逍遙生」模樣。
他從容地踏入觀潮樓的大門。門口的黑衣護衛只是掃了他一眼,便放行。蕭遙的這身打扮,並無任何明顯兵刃。
一樓大廳,奢靡之氣撲面而來。正中央,數張巨大的賭桌旁圍滿了狂熱的賭客,吆喝聲、叫罵聲此起彼伏。蕭遙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張方桌,那裡正在進行的,是盛行於隋朝的「擲色」,即我們熟知的骰子戲。莊家搖動骰盅,閒家則押注大小、單雙、甚至特定的點數組合,雖看似運氣,然高手亦能從搖盅之聲中窺得一二玄機。
蕭遙並未急於出風頭,先是在一樓的普通賭局小試牛刀。他出手闊綽,談吐風趣,很快便以「北方來的豪客」形象,贏得了一些資本,也成功引起了二樓管事的注意,被恭敬地「請」上了二樓的雅間。
二樓的雅間內,檀香繚繞,遠比樓下的喧囂來得私密。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桌旁,正圍坐著三四位衣著華貴的富商,其中一人,正是番禺城有名的鹽商李福才。他滿面紅光,懷中摟著一名瑟瑟發抖的歌姬,腳下還踩著一個不斷磕頭求饒的瘦削跟班。
「廢物!連銀子都拿不穩,害老子分了心,擾了我的手氣!」李福才一口濃痰吐在跟班的臉上,引得同桌之人一陣鬨笑,「再有下次,就把你賣到礦上去,讓你這輩子都見不到太陽!」
蕭遙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隨即又恢復了那副輕佻的笑容。他踱步上前,在桌旁尋了個空位坐下,隨手拋出一錠金子。
「呦?這位公子面生得很啊,」李福才斜眼打量著蕭遙,語氣傲慢,「看這身打扮,是從北方來的過江龍?怎麼,也想來會會李某的手氣?」
「北方來客,逍遙生是也。」蕭遙對他輕輕一笑,摺扇半遮面,「手氣談不上,只是聽聞觀潮樓二樓的『鬥龍虎』,最是刺激,特來見識一二。」
「鬥龍虎」,是擲色的進階玩法,閒家之間可以互相挑戰,一對一決勝負,更重心理博弈。
「哼,見識?那就讓你好好見識一下,什麼叫作傾家蕩產!」李福才獰笑一聲,將身前堆積的金銀重重一拍。
牌局開始。蕭遙與李福才各執一銅盅,內有三顆白玉骰子。
第一把,蕭遙只是隨意搖晃,而後下了一個小注。李福才則自信滿滿地加大賭注。開盅,蕭遙點數平平,輸了。他故作懊惱地嘆了口氣,彷彿一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
第二把,蕭遙依然輸了。李福才的氣焰更加囂張,看蕭遙的眼神,已如同看一隻待宰的肥羊。他面前的金銀堆積如山。
到了第三把,荷官宣布由李福才坐莊。李福才得意洋洋地拿起骰盅,用一種極其花哨的手法,瘋狂搖晃,骰子在銅盅內發出連綿不絕的急促聲響,令人難以分辨。
蕭遙閉上眼睛,彷彿在仔細聆聽著什麼。
「小子,怕了?不敢下了?」李福才嘲諷道。
蕭遙卻突然睜開雙眼,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他將面前剩餘的所有金銀,都推向了桌子中央。
「李老闆手氣正旺,不如,我們這把便分個勝負?」
「怕你不成?!」李福才早已被勝利沖昏了頭腦,猛地一拍桌子,將自己面前幾乎所有的金銀,甚至還有一份地契文書,都推了出去。
開盅!
李福才的點數是兩個六,一個五,極大的牌面。他頓時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
蕭遙臉上卻絲毫不見慌亂。他慢條斯理地掀開自己的骰盅,輕聲道:「李老闆,承讓了。」
骰盅內,三顆白玉骰子,赫然疊成了一柱——三個六!豹子!
李福才的笑聲,戛然而止,彷彿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他臉上的肥肉瘋狂地抽搐,死死地盯著骰子,眼中滿是血絲。他全身顫抖,像是發了癲一般。
「不、不可能!」他猛地站起身,指著蕭遙,聲嘶力竭地吼道,「你出老千!你絕對是出老千!」說罷,竟瘋狂地朝蕭遙撲了過去!
然而,他還未靠近,兩名身著黑衣的護衛已如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側,一人一邊,輕而易舉地將他制住。
這時,那個身著管事服飾、面帶微笑的儒雅男子,再次走了過來。
「李老闆,輸贏乃兵家常事,何必如此失態?」管事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我……我……」李福才如同洩了氣的皮球,一下子癱軟在地上,面如死灰。
管事彎下腰,湊到李福才耳邊,笑容溫和地低聲耳語了幾句:「李老闆莫急,您在我觀潮樓,總是有機會的。不如……請您上四樓靜室,喝杯清茶,我們慢慢商議,如何為您『周轉』一下?」
李福才聽到「四樓靜室」四個字,臉上瞬間血色尽失,露出比死亡更深的恐懼。他一句話不敢說,只是絕望地搖著頭,最終被護衛「請」了上去,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蕭遙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輕佻笑容,緩緩消失。他將贏來的大量籌碼,若無其事地收入囊中,隨後攬過一名早已嚇得花容失色的歌姬。
他哈哈大笑,將一把金葉子塞給她,高聲道:「走!今夜贏了個痛快,聽聞三樓『奇珍閣』有奇物拍賣,帶爺上去開開眼界!」
他的行為,完美符合一個贏錢後得意忘形的豪客形象。
那名管事深深地看了蕭遙一眼,臉上重新堆起職業性的笑容:「公子既是此地貴客,自然有資格。請。」
蕭遙跟隨管事,踏上了通往三樓的階-梯。他知道,今夜的戲,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