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遙離開宋府時,天色已近黃昏。他沒有在街上過多逗留,而是穿過幾條錯綜複雜的小巷,來到一處名為「日升」的舊茶樓。
「日升茶樓」地處西市邊緣,門面低調,掛著一面殘舊的藍布招牌。樓內裝飾簡樸,幾張木桌,幾個茶客,一切看起來都普普通通。然而,細心觀察便會發現,茶樓的後院比前堂寬闊得多,還有一個專供伙計出入的僻靜側門。而雅座的窗格,看似尋常,卻內藏巧妙的雙層鏤空,既能透光,又從外部難以窺探內裡景象,是靖武司用以避人耳目,進行秘密接頭的絕佳場所。
進入一間僻靜的雅座,蕭遙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裝有暗紫色粉末的水晶小瓶。他點亮一盞油燈,將瓶中的粉末倒出少許在銀製的碟子上,又從隨身的行囊中,取出數種藥劑和工具,開始進行初步的分析。
此刻,他神情專注而冷靜,雙眉微蹙,眼中只有眼前那碟神秘的粉末。
銀針探入粉末,並無變色,排除了劇毒的可能性。滴上清水,粉末並未溶解,反而散發出一股極淡的、如同冰霜般的寒氣。再滴上烈酒,粉末竟發出「滋滋」的微響,升起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氣味辛辣刺鼻。
蕭遙的眉頭越鎖越緊。作為靖武司的精英,他對天下奇毒多有涉獵,但眼前這種毒物,其特性複雜,絕非天然形成。它既有烏頭的麻痺之效,又似乎混合了某种礦石的陰寒之力,並且經過了極其精密的煉製,手法匪夷所思。
「這毒……檔案庫中從未有過記載。」蕭遙心中斷定,僅憑自己的知識,無法完全解析。
他收起證物,對著窗格上一個不起眼的刻痕,用手指輕輕叩了三下。
半個時辰後,茶樓的伙計送來一壺新茶,茶盤底下,壓著一張薄薄的紙條。蕭遙打開紙條,上面只有一個地址和一個名字。
「城南,忘憂藥廬,百損道人。」
忘憂藥廬,名為藥廬,實則是番禺城最大的棺材鋪。而這位「百損道人」,更是嶺南一帶赫赫有名的怪醫。據傳他醫術通神,卻性情乖張,救人全憑喜好,他對毒物的了解,甚至遠勝於他對藥理的認知。他與朝廷素無瓜葛,只認「毒」不認人,是靖武司偶然發現的、可以請教毒理的「編外顧問」。
當夜,蕭遙換上一身尋常的布衣,來到城南那間陰森的棺材鋪。
棺材鋪名為「忘憂藥廬」,卻非藥香瀰漫,反而是濃郁的桐油味與木材腐朽的氣息,夾雜著隱約的、令人不適的藥草腥味。門臉低矮,沒有尋常店鋪的燈火通明,只有兩盞紙糊的白燈籠,在夜風中搖曳,更顯陰森。鋪內深處,一具具半成品或已完工的棺材,在昏暗的燈光下,如同一排排沉默的巨獸,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鋪內,一個鬚髮皆白、身形枯瘦的老道人,正慢悠悠地為一口棺材上漆。他身著一件污漬斑駁的道袍,頭髮如同枯草般雜亂地披散著。臉色青灰,顴骨高聳,雙眼渾濁而眼窩深陷,彷彿常年不見天日。他的指甲又長又黃,像枯萎的鷹爪,此刻正沾滿了油漆,在棺材蓋上緩緩塗抹,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漫不經心。這便是百損道人。空氣中,瀰漫著桐油和木屑的味道。1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9C7oPg5dK
「道長,問藥。」蕭遙開門見山。
「問藥去藥鋪,貧道這裡,只送終。」百損道人頭也不抬,聲音沙啞。
蕭遙沒有多言,只是將那個水晶小瓶,輕輕放在了棺材蓋上。
百損道人上漆的動作,在那一刻,停住了。他缓缓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看到瓶中那暗紫色粉末的瞬間,閃過一絲極度震驚的光芒。
他放下漆刷,拿起小瓶,倒出粉末,先是細看,再放於鼻尖輕嗅,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最後竟帶上了一絲恐懼。他突然打了個寒顫,猛地將小瓶塞回蕭遙手中,彷彿那瓶子燙手一般。
「晦氣!晦氣!這等東西,怎會重現人間!」百損道人語氣焦躁,連連擺手,顯得極為抗拒。
「還請道長賜教。」蕭遙語氣堅定,不為所動。
百損道人看著他,眼中閃爍著掙扎。他緩緩踱了兩步,終於長嘆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空氣中的亡靈聽見一般:「也罷,你既為此而來,老道就算想獨善其身,也怕是難了。這東西……它沒名字,或者說,名字已成為禁忌。江湖稱其為『陰寒種』。它非天然,而是由人煉製。手法毒辣,需以活人血脈為引,七七四十九日,方可成形。煉製之人,不僅需精通邪門毒術,更要有一身至陰至寒的內力,方能駕馭。」
他猛地抬起頭,混濁的目光直視蕭遙,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年輕人,你可知,嶺南地界,何處能夠尋到煉製這等奇毒所需的大量『活人血脈』,以及那些見不得光的奇珍異寶?」
蕭遙心中一動,他無需點明,已然明白。嶺南最大的地下交易場所,黑市中,活人買賣並非絕無僅有。他沉聲吐出一個名字:
「觀潮樓。」
百損道人緩緩點頭,臉上的恐懼更甚:「觀潮樓,表面是銷金窟,底下卻是這世間所有骯髒、禁忌之物的集散地。它能吸納天下財富,聚攏各路人馬,自有它背後的力量。」
他再次將手中小瓶推回給蕭遙,眼神中帶著一絲懇求:「年輕人,這東西,不是你該碰的。嶺南的水很深,有些魚,你這種小蝦米碰了,只會被吞得屍骨無存。觀潮樓的背後,到底藏著什麼,老道我不敢知,也不敢問。但總之,它絕非善類。」
蕭遙的眼神,在那一剎那,變得銳利如刀。
他知道,百損道人已經給了他最重要的線索——宋海清之死,源於禁忌毒物『陰寒種』,而這一切,都指向嶺南最大的地下交易場所——觀潮樓。
他向百損道人行了一禮,沒有再多問,轉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他知道,自己追查的,早已不是一宗單純的江湖仇殺。
他正一步步地,走向一個比他想像中更深、也更黑暗的漩渦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