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蕭遙便動身前往宋府。
城中最大的府邸,宋府門前,白燈高掛,往來弔唁的江湖人士絡繹不絕。「嶺南一劍」宋海清的喪事,正在舉行。
蕭遙身著一襲不起眼的灰色勁裝,風塵僕僕,看起來像個長途跋涉的遊俠。他並未急於求成,而是隨著人流,走進了宋府的靈堂。
靈堂之內,莊嚴肅穆,香燭的煙氣與人們壓抑的悲傷混雜在一起。蕭遙在角落靜立,豎起耳朵,聽著周圍武林人士的竊竊私語。這些隻言片語,正是拼湊出宋海清其人最直接的情報。
「唉,宋總鏢頭英雄一世,」一名老者嘆息道,「想當年,他單人独骑,在瘴江邊斬殺十二連環塢的水賊,何等威風!想不到竟會落得如此下場。」
旁邊一人接口道:「是啊,這幾年宋家的鏢局,更是得了武林盟主的器重,連許多北方的貴貨都放心交由他護送。有盟主撐腰,宋總鏢頭在嶺南的地位,更是無人能及。如今出了這事,只怕盟主也極為震怒,定會派鐵衛徹查到底!」
但也有更隱蔽的聲音:「盟主是盟主,但宋家這些年的生意,可不只是鏢局那麼簡單。聽聞宋總鏢頭這些年,廣結豪門,手腕極硬,也得罪了不少人……」
更有憂心忡忡者,望向主位那個孤單的身影:「如今宋總鏢頭一去,只剩下清蘿一個弱質女流,要撐起這麼大的家業,還要面對那些虎視眈眈的旁支叔伯,難啊!」
蕭遙將這些信息盡收耳底,心中對宋海清的形象,以及宋家的處境,有了初步的輪廓。他的目光,也隨之投向了那個被議論的中心——宋清蘿。
她身著素白孝衣,髮髻以一根白玉簪簡單束起,不施脂粉的臉龐雖有哀色,卻全無尋常女子的嬌弱與惶惑。她正沉穩地接待著每一位弔唁者,偶爾有宋家弟子因悲傷而失措,她也會上前輕聲安撫,迅速接過了門戶重擔。
在靈堂中觀察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蕭遙才悄然退了出去。他繞到正門,向管事的宋家弟子,低調地出示了那枚代表著靖武司身份的令牌。
在被引至一處僻靜的偏廳後,蕭遙見到了聞訊趕來的宋清蘿。
「靖武司蕭遙,奉旨追查宋總鏢頭遇害一案。」蕭遙開門見山,「我需要立刻、單獨進入案發現場——聽劍廬。」
宋清蘿的眼中閃過一絲警惕與厭惡,但她沒有過多糾纏。「可以。」她點了點頭,「我帶你過去。」
劍廬之內,雖然經過了初步的清理,但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與霉味。 蕭遙沒有理會身後那道冰冷的目光,開始了專業的勘察。他仔細檢查了牆壁上的劍痕,以及地板上被清洗過後仍隱約可見的暗色污漬。
最終,他的目光,鎖定在劍廬中央,一塊顏色比周圍略深的青石板縫隙。
他緩緩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柄小巧的銀鑷和一個水晶小瓶。他辨認出,在青石板最深處的縫隙中,殘留著極為微弱的、肉眼幾乎難辨的暗紫色粉末。
「這是……」蕭遙眉頭緊鎖,他小心翼翼地將粉末收集起來。作為靖武司的精英,他對天下奇毒多有涉獵,但眼前這種毒物,其氣味和形態,都與檔案中的任何一種記載對不上號。他只能判斷出,這是一種極為罕見、且手法精密的烈性毒素。
「有何發現?」宋清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蕭遙將水晶小瓶小心收好,站起身,平靜地回答:「兇手用毒,而且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奇毒。」
「除了毒,還有什麼?」宋清蘿追問。
蕭遙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牆壁上那些狂暴的劍痕,緩緩說道:「兇手的武功路數,與令尊同出一源,卻又截然相反,狂暴異常。一個人的武功,竟能扭曲到如此地步,其內心所承受的,恐怕非人所能想像。」
宋清蘿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她緊緊地盯著蕭遙,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更多東西。
蕭遙沒有給她機會。他知道,自己今天的任務——獲取物證和初步評估,已經完成。
「此案已由靖武司全權接管。」蕭遙的語氣恢復了官方的冰冷,「我會將證物帶回分析。請宋姑娘靜候消息,切勿擅自行動,以免打草驚蛇。」
說罷,他向宋清蘿微微頷首,便轉身準備離開。
「蕭大人。」宋清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氣同樣冰冷,「江湖的水,很深。朝廷的手,最好不要伸得太長。」
蕭遙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水深之處,才有巨鱷。這,也正是我們來的理由。」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宋府的走廊盡頭。只留下宋清蘿一人,在狼藉的劍廬中,面對著滿地狼藉的殘跡和她內心翻湧的、更深的迷霧。她緊握的劍柄,此刻顯得更加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