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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大業十三年,隋末的天下,已是風雨飄搖。
嶺南,番禺城。
午後的陽光正好,將這座南海之濱的大城,曬得有幾分慵懶。西市之內,人聲鼎沸,車水馬龍,來自大食、天竺的胡商牽著駱駝高聲叫賣,空氣中混雜著香料、烤餅和鐵器鍛打的氣味,構成了一幅繁華與混亂並存的盛世末景。
一家老字號的餛飩攤前,卻圍滿了人,氣氛劍拔弩張。
一個衣著華貴的紈絝子弟,正一腳踩在翻倒的湯鍋上,指著面前一個嚇得瑟瑟發抖的老婆婆破口大罵:「老東西!你沒長眼嗎?我這件江南雲錦坊的袍子,把你這破攤子賣了都賠不起!」
就在這時,一個悠哉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這位公子,且慢動怒。」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身穿洗舊青衫的年輕書生,正一手拿著串冰糖葫蘆,優哉游哉地擠了進來。他眉目俊朗,嘴角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但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卻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他握著糖葫蘆竹籤的手,指節分明,虎口處有著讀書人絕不會有的薄繭。他正是賣字為生的逍遙生。
那紈絝子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你是何人?區區一介窮酸書生,也敢插手本公子的事?」
逍遙生不以為忤,反而煞有介事地走到那件被湯汁濺到的袍子前,裝模作樣地聞了聞,隨即撫掌讚嘆道:「果然是雲錦坊的上品!看這光澤,一等一的好料子啊!」
紈絝子弟得意地昂起頭:「算你有幾分眼光!」
逍遙生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極度困惑的表情:「那就怪了。既然是這等好料子,區區一碗餛飩湯,拿濕布擦擦不就乾淨了嗎?怎麼会『毀了』呢?莫非……公子此袍,並非真品?」
「噗哧!」圍觀的人群中,不知是誰第一個笑了出來,隨即引發了一片鬨堂大笑。
那紈絝子弟的臉色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紫,氣得渾身發抖。他惱羞成怒,卻又無言以對,只能惡狠狠地指著逍遙生道:「好,你個窮酸佬,我認得你。西市橋頭賣字的,是不是?你給我等著!」說罷,才帶著家僕鑽入人群,悻悻然離去。
一場風波,看似化解,卻留下了一絲尾音。
逍遙生面帶微笑地看著那主僕的背影,將最後一顆糖葫蘆送進嘴裡,然後轉身,蹲下去幫那位仍有些驚魂未定的老婆婆,收拾散落一地的碗碟。
老婆婆感激得老淚縱橫,連聲道謝。她看著眼前這個心地善良的年輕人,顫顫巍巍地從懷中最深處,摸出一個用紅線串著的、磨得有些發亮的桃木平安扣,堅持要塞進蕭遙手裡。
「公子,你心地好,有俠氣,就好似我一個嶺南的故人……」老婆婆的聲音有些悠遠,「老身無以為報,這枚平安扣你務必收下。望你此去嶺南腹地,能避開些『不乾淨』的東西。」
蕭遙握住那枚帶著老人體溫的木扣,心中微微一動。「嶺南故人」,「不乾淨的東西」,這番話語焉不詳,卻彷彿別有深意。他默然半晌,最終還是將平安扣小心地收入懷中。
「……謝過老人家。」
他辭別了老婆婆,並未急於離去,而是在市集邊找了個石階坐下。他取出那枚平安扣,放在掌心,感受著上面溫潤的觸感。陽光正好,市井喧囂,耳邊是小販的叫賣和孩童的嬉鬧,這一切平凡而充滿生機的景象,讓他眼神中那份屬於密探的冰冷,也融化了幾分。
或許,這樣的生活,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正有些出神,街角處,一家鐵匠鋪傳來了三下不輕不重的敲擊聲。
「叮、叮、叮。」
聲音不大,卻像三根冰針,瞬間刺破了蕭遙心中剛剛升起的那絲暖意。
他臉上溫和的表情緩緩收斂。他看了一眼掌心代表「平凡溫暖」的平安扣,再望向遠處代表「血雨腥風」的暗號源頭,微不可察地輕嘆一聲。他將平安扣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再抬起頭時,那份屬於逍遙生的慵懶溫和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密探蕭遙的、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神。
他揹起畫袋,慢條斯理地匯入人流。幾個轉折後,他已消失在一條僻靜的暗巷之中。
當他再次出現時,身上的儒衫已換成了一套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
靖武司的總部,隱藏在皇城邊緣的一家染布坊之下。空氣中,刺鼻的染料味與地底的濕冷氣息混雜,構成了一種令人不安的氛圍。蕭遙穿過防衛森嚴的地道,來到一間僅有一盞油燈的石室。
石室內空無一物,只有一個魁梧的身影,背對著他,正用一塊鹿皮,緩慢而有節奏地擦拭著一柄橫刀。那動作極具耐心,每一次摩擦,都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死寂的石室中,顯得格外清晰,彷彿能刮動人心。
「卑職蕭遙,參見指揮使。」蕭遙單膝跪地,聲音平靜。
擦拭的動作停了下來。
那人缓缓轉過身。他身材極高,幾乎要頂到石室低矮的頂部,投下的陰影,將蕭遙完全籠罩。一盞油燈,只能照亮他半邊輪廓,而最駭人的,是他臉上那道從左額延伸至右下頜、如同蜈蚣般猙獰的刀疤。隨著他的呼吸,那刀疤彷彿也在微微抽動。
他的眼神,銳利如鷹隼,不帶一絲溫度,彷彿能輕易看穿人心最深處的偽裝。
「昨夜,『嶺南一劍』宋海清,死在了他的劍廬。」指揮使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古鐘,不帶任何情緒的起伏。他將那柄擦拭得雪亮的橫刀,輕輕放回刀鞘,然後才將一份密報扔在蕭遙面前,「現場只留下一個記號,江湖人稱——『鬼面判官』。此人一月之內,連殺我靖武司七枚暗棋。」
蕭遙打開密報,上面只有一個用血勾勒出的扭曲符號。乍看之下,似是一個「軍」字,但筆畫牽連糾結,形態詭異,從另一個角度看,又彷彿是一張猙獰的「鬼」臉輪廓。
「這個鬼面判官,不只是在殺人,更是在挑釁朝廷。他專挑我們的人下手,等於是向我靖武司直接宣戰。」指揮使走到蕭遙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將一把刻有龍紋的黑色匕首,放在密報上。那雙放在匕首上的手,骨節粗大,佈滿了厚實的劍繭與舊傷,與其說是指揮官,不如說是沙場上歷經百戰的屠夫。
「找到他之後,不必審問,無需留情。」
「就地格殺,或生擒覆命。」
蕭遙抬起頭,看著那柄代表著「先斬後奏」權力的匕首,眼神深沉如夜。他接過命令的手冰冷如鐵,而另一隻手,在袖中不自覺地,觸碰到了那個依然溫熱的桃木平安扣。
「屬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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