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聽劍廬。
子夜,暴雨如注,狂風拍打著窗櫺,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嶺南一劍」宋海清手持三尺青鋒,佇立於劍廬中央。他已年過五旬,氣血雖不像年輕時那般鼎盛,但數十年的劍道修為,早已讓他的心志堅如磐石。然而此刻,他臉色比平時更為蒼白,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丹田深處那一縷纏繞了十五年的陰寒之氣。
水珠,順著屋簷的破瓦滴落,濺在地上,發出「滴答」之聲。
就在第七聲滴答響起之際,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穿過雨幕,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門前。那人頭戴猙獰的惡鬼面具,身形挺拔,如一柄出了鞘的兇刃。
「閣下是誰?為何深夜到訪?」宋海清沉聲問道,強行壓下體內因毒素而翻騰的氣血。
鬼面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朝宋海清勾了勾手指。
這是一種極致的蔑視。
宋海清畢竟是一代宗師,縱使功力早已被劇毒侵蝕得十不存七,但數十年的江湖風浪,並未磨去他的傲骨。他怒哼一聲,不再多言。劍光一閃,化作一張綿密的劍網,如狂風暴雨般朝鬼面人席捲而去!此乃他的成名絕技——「嶺南煙雨劍」。
然而,面對這張鋼鐵的羅網,鬼面人卻不閃不避。他身形微晃,竟如一片風中落葉,在劍網的縫隙之間飄忽不定。數十道能開碑裂石的劍氣,竟連他的衣角都未曾碰到!不僅如此,鬼面人身上散發出的霸道氣勁,竟與他體內的陰寒劇毒產生共鳴,讓他氣血愈發紊亂。
宋海清心中大駭!對方武功路數,竟隱隱有他當年最熟悉、也最愧對的那個門派的影子!
就在他心神動搖的瞬間,鬼面人發動了攻擊。
宋海清當機立斷,劍勢陡然一變!由原本的綿密,化作一道至剛至陽的驚虹,劍鋒凝聚了他畢生剩餘的功力,直指鬼面人的咽喉!這是他隱藏多年的殺招——「煙雨歸一」!
這一劍,石破天驚,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極限。
面對這致命一擊,鬼面人似乎終於失去耐心,竟不再閃避,反而迎著劍鋒踏前一步!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宋海清的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狂喜。他的劍,準確無誤地刺穿了鬼面人的右肩,劍尖透體而出,帶出一串血花。
贏了?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宋海清的狂喜,化為了徹骨的冰寒。
鬼面人彷彿完全感覺不到痛楚,他望著自己被洞穿的肩膀,面具後竟傳出一聲低沉而瘋狂的嗤笑。他任由利劍穿著身體,反而藉此拉近了兩人最後半步的距離,探出兩指,指尖縈繞著肉眼可見的黑色氣勁,無視鋒利的劍刃,直取宋海清握劍的手腕!
這根本不是比武,這是以傷換命!
「咔嚓!」一聲脆響。
鬼面人的雙指,準確無誤地點在了他的腕脈之上。一股陰寒霸道、同源而生的內力瞬間透體而入,蠻橫地截斷了他體內本就衰弱的氣血循環。宋海清只覺整條右臂徹底麻木,手中佩劍「噹啷」一聲,脫手落地。
一招之間,勝負已分。
下一刻,鬼面人已拾起地上的長劍,劍尖抵在了宋海清的胸口。他只覺得胸口一涼,自己那柄陪伴了他三十年的佩劍,已然穿透了自己的心臟。生機,正隨著心口的溫熱,迅速流逝。
「為……何……」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問道。
鬼面人緩緩摘下了臉上的惡鬼面具,露出一張因痛苦和仇恨而扭曲、卻依稀可辨當年輪廓的年輕面孔。
看到這張臉,宋海清的瞳孔,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猛然收縮。一個被他用十五年悔恨去刻意遺忘的血色夜晚,如山洪般衝垮了他記憶的堤壩。
……漫天的火光映照著清風山……那個他此生唯一愛慕、卻又親手殺死的白衣身影……以及不遠處,一個幸存少年那撕心裂肺、狀若瘋魔的怒吼……
鬼面人沙啞的聲音,此刻,與十五年前那個少年的怒吼,緩緩重疊在一起:
「十五年前,清風山下,你不該拔劍。」
宋海清終於想起來了。原來,這不是尋仇,是索命。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微微顫抖,彷彿想抓住那柄脫手的佩劍,挽回一生的榮辱;又彷彿想越過十五年的時光,觸碰那個被鮮血染紅的錯誤源頭。
然而,他終究什麼也沒抓住。隨著最後一絲氣力散盡,他的手臂頹然垂落,眼中最後的光彩,亦徹底熄滅。
鬼面人重新戴上面具,在宋海清的屍身旁,用血,畫下了一個扭曲的符號,似「軍」又似「鬼」。而後,他轉身,再次融入了窗外的風雨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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