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沙鯀灣水面浮著一層薄銀。船家把纜繩抽上,木篙點水,船身悠悠離岸。驛站在霧裡退遠,像被誰輕輕擦去。輔子徹把同袍安在艙口,自己坐在它對面,從匣中取出昨夜在院中拾到的一截斷扇骨——薄鋼,內側刻兩個小字:〔燕製〕。
「不是蜀地。」他把扇骨夾在指間,朝光裡一晃,光線從鋼骨縫裡劃出細細一線。他想起摺扇人的眼,那一雙眼在被他扣住喉間時仍在笑——不是狂,而是算。他忽然意識到,對方不是來奪物的,而是來「測」的:測他與同袍的反應,測他口中的節拍,也測他會不會殺人。
他放下扇骨,解下同袍的外袍,把頸邊的絲線再收緊一分。絲線與絲線交叉的地方,他用指腹輕壓,便能感覺到復簧一路傳來的細微震顫。他在心裡很輕地說:「剛才你差點被帶偏。記住——只聽我的。」
同袍靜立,青銅面具無喜無悲。輔子徹伸手,讓它把手掌伸出來。他把一只陶盞放在它掌心,退後三步。節拍吐出,木人端著盞,步步穩。第三步時船身忽然向左一沉,河底有渦,它的手一抖,盞口傾了。輔子徹節拍立斷,復簧因缺了後續而自動收束,木人雙膝一軟,竟跪了下去,盞口回正——茶水只是晃了一圈又安定。
船家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好個活人……呸,好個木人!」
輔子徹站起來,笑著向船家一揖。等船身回正,他又讓同袍起身,重複一次,錯誤不再出現。他把盞子接回,盞底的水圈在陽光裡反出一個細小的彩影。他吸一口氣,忽覺喉間發澀,才知昨夜過度用嗓,聲帶有些發干。他把「止火盤」的皮囊打開,清點數量——九枚。禽滑釐給了十枚,昨夜在驛站的第一枚已用去。
他把皮囊放好,從另一個小囊裡取出兩根備用簧條和一枚新磨的小鉤。墨子的聲音像仍在耳畔:「『手厚』——不急在快,而求可控。」他閉上眼,讓船槳敲水的節拍在心裡一下一下落定。每一下都落在同袍的胸腔裡,落成復簧最舒展的弧。他打開眼,對同袍說:「我們去洛陽,是去找一個老人。有人不希望我們找到他。你得學會護住我。」
他把劍放在一旁,拔出短匕,讓同袍模擬「擋」「隔」「卸」三套簡式。第一套擋時,他故意下刀重一點,木人前臂的銅片「鏗」地一響,震得他掌心發麻;第二套隔時,他略改角度,讓刀刃在臂甲上滑走,摩出一痕白;第三套卸時,他順著木人的推力撤步,短匕在空中打出半個圓,被自己接回——三套一氣呵成,木人的動作由僵到順。
他忽然向左掠出,匕首直撩同袍面門。這一刀快得過了前面所有的練習,同袍來不及完成全套程序,只把頭一偏,匕首在面具左頰上劃出一道細印。輔子徹收手,怔了一瞬,心口一緊,立刻伸手去摸印痕。手指在青銅上停住,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對不起。」
船家在後笑:「公子,你這是……真把它當人使喚了。」
輔子徹也笑:「它是我同袍。」
風起,帆聲獵獵。霧散開,河面亮了一片。遠處來了一隊運糧船,艙口堆著麻袋,岸邊有兵丁巡視。當頭的一艘忽然「轟」地一聲冒起黑煙,甲板上光芒一閃,兵丁們亂成一團。輔子徹神色一變:「不好,火藥!」
他把同袍一推,二人一機沿著舷側跳到那艘船邊。艙口黑煙滾滾,火線沿地板奔行,直向糧堆。輔子徹一手撲滅靠近的火頭,一手從皮囊裡抽出兩枚止火盤,朝著兩條主引線丟去。盤齒「喀」地咬住火線,火星被悶住,煙卻仍然往上冒——艙底還有一處暗火。
他伏下身,鼻尖嗅到一股甜膩的味道——硫裡混了油脂,火線在縫裡走。他扯下腰間的細環,讓同袍抬起糧袋撐開空間,自己鑽進糧堆下面。火線就在木梁縫裡,像蛇,正舌信信往裡鑽。他用匕首把縫撬開,第三枚止火盤按下去,火星幾乎貼著他指節滅掉。他退開時,額角已被煙熏得發黑,頭髮上帶著灰。他抬頭看見同袍正用兩臂穩穩托住糧袋,姿態像井架。兵丁們這才反應過來,七手八腳把火後處理。有人對著他連聲作揖,問他名姓,輔子徹只是擺手,指了指河道:「看好你們的船。」
回到自家船上,他坐在艙口,讓風把煙味吹散。手背上多了兩條細細的燙痕,青紅交錯。他抬手在同袍的面頰劃痕上輕輕一按,那道印痕還在,被風一吹,反有光。他忽然想到墨子臨別時的話:「讓它學會擋住一刀。」他笑了一下,對同袍道:「今天的刀,你擋住了。」
船家遞來一葫蘆水,他仰頭喝了兩口,把葫蘆遞給同袍,才想起它喝不著,自己又笑出聲。遠處驛站變成一個灰點,最後沒入白光。河道在前,洛陽在前,他把扇骨重新收進匣裡,心裡像收好了某種不急著用的武器。
午後,風向略轉。他讓同袍坐下,自己也靠在艙壁,閉上眼。睡去之前,他在心裡把昨夜與今日的每一個節拍重放一遍:短、長、短短、停。每一個節拍之間,都有人在移步、換息、抬臂、卸力;每一個節拍之後,都要問一遍:下一步,為誰?
他在浪聲與船板的吱呀間睡過去。夢裡復簧仍在轉,卻轉得不急不緩,像一個學會了步伐的少年,在長路上跟著他,走。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y2mFANe2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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