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在此地拐出一個寬闊的河灣,兩岸蘆葦密布,水面卻怪異地平靜。船家指著灣口那排枯木樁說此處名「沙鯀灣」,前朝在此設過驛站,後來水患遷徙,驛站只剩幾間矮屋與一座斷碑。天色暮沉,霧氣從蘆叢間推擠上來,像無數看不見的指頭在船舷上摸索。
「在這裡歇上一晚。」船家說,「再往前就得夜行,暗灘多,撞了吃虧。」
輔子徹點頭。他把同袍挪到艙口,披著灰藍外袍的木人微微前傾,像在嗅風。輔子徹喉間吐出兩短一長的節拍,同袍便隨他上岸。驛站的矮屋前有一口小井,井欄鬆散,井沿上三個新泥腳印尚未乾透。輔子徹用腳尖試了試泥深,眉峰動了一動——不久前有人在這裡等候,並且刻意踩在最顯眼的地方,像給誰留記號。
「先生說『風從哪裡來』。」他在心底默念,將手按在同袍的肩上。
巷口忽傳簫聲。不是為迎客的曲牌,也非漁人夜調,而是一種被風挫過的音,長而寡,像薄刃劃過石面。驛站屋內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滅了,蘆叢深處有黑影起落。輔子徹退半步,喉間節拍變換,同袍上前半步,站在他和簫聲之間。
鐵索驟然從屋脊上甩下,四方齊落,套住院中四角木樁,錚然一緊,驛站內院立時被一張粗獷的鐵網罩住。簫聲一停,屋影裡走出三人:一人背負短弩,一人肩掛刀盾,最後一人衣袍乾淨,手持玉骨摺扇,面上帶著笑。
「河上客,夜路難行。」摺扇人折扇輕彈,「借一步,有物相問。」
輔子徹說:「問便問,何必張網?」
摺扇人笑意更深:「怕你走快了。」
他目光掠過同袍,落在其面具的邊沿上一瞬,像認出什麼又像什麼也沒說。背弩之人抬手,指節扣在弦上;刀盾之人沉腰,腳尖摩地。輔子徹吸了口氣,把節拍輕輕吐出——同袍抬臂,衣袍下的銅骨把手腕壓得筆直。摺扇人向側退半步,低聲:「動手。」
第一支弩矢破風。輔子徹側身一讓,讓矢過耳,反手一彈袖中的銅環,環上極細鋼絲「啁」地纏住第二矢尾羽,矢身被扯斜,嵌在斷碑上。刀盾手大步壓來,盾迎面撞,同袍迎著節拍低腰翻身,肩樞與盾角「當」然對撞,火星四濺。輔子徹幾乎同時上前,一指戳在盾背鉚釘縫隙,釘子彈飛,盾面斜垮。刀手以刀橫掃,同袍後退一寸,輔子徹搶前半步,劍脊在刀鋒下一磕,刀尖立斷。
簫聲又起。不是簫,是摺扇人以扇柄敲擊扇骨,節拍短促,竟與同袍胸內復簧的頻率疊起一點微妙的共鳴——同袍身子一晃,像被人從側面輕輕推了一下。輔子徹心中一警,立刻把口中節拍拉長,聲波壓過對方的敲擊,復簧的震動重新歸位。他笑了一下:「你也會玩『音』?」
摺扇人折扇一收:「略懂。」
他腳尖一點,身形如燕,扇緣貼著同袍頸側削去。輔子徹迎上,劍鋒與扇骨相擊,竟發出金石之聲——那摺扇不是竹骨,而是薄鋼制成。兩人一前一後在院子裡繞了半圈,劍光扇影連連,牆根磚石被扇緣刮出弧形的淺痕。背弩之人趁勢上弦再射,輔子徹左腕一翻,袖中銅環甩出掛上屋簷,借勢攀身躍起,雙足在牆上一點,直落摺扇人頭頂,劍光由上而下,冷電般直劈。
摺扇人橫扇架住,兩臂被壓得微曲。輔子徹忽然鬆手,劍柄前送,劍脊以尺許之距貼在他喉間,輔子徹半蹲,另一手五指如鉤,一把扣住他持扇手的虎口。扇人手指一麻,扇脫掌飛。刀手欲救,被同袍一步攔住,拳肘如錘,直撞其胸。刀手悶哼,倒飛出兩丈,與背弩者堆作一團。
「你們不是河匪。」輔子徹低聲道,「河匪不會敲我同伴的復簧。」
摺扇人被卡住喉間,仍笑:「你也不像……一般的行路人。這『同袍』,周地見不多。」他側頭朝斷碑一指,「我們要找的人,跟你走的是同一路。」
輔子徹盯著他的眼睛:「誰?」
「公輸般。」摺扇人道,「有件舊債,拜會而已。」
風把蘆葦吹得倒伏,驛站外的水面暗得像一面鉛鏡。輔子徹沉默一息,放開手,退後一步,節拍一收,同袍也收拳後退。摺扇人揉了揉腕子,拱手:「夜裡無禮,得罪。借驛站住一宿,不與君為敵。」
背弩與刀手拉起鐵索,像來時一樣迅速,四角網卸下。摺扇人收起笑,臨入屋前回望同袍一眼,低聲:「你管它叫同袍?好名。」
門闔。風一推,燈火復亮。輔子徹摸了摸同袍的肩,喉間吐出兩短一長,同袍輕輕點頭。他們在井邊坐了一會兒,水面映出兩個影子,一人一「人」。輔子徹用手指在井欄上敲了幾下,節拍像心跳,慢慢平了。
他忽然笑:「今晚你端得住了。」同袍沒有回答,復簧裡卻傳來極輕的一聲——像誰在胸腔裡點了一盞小燈。
……
夜半,蘆叢裡有鳥驚飛。摺扇人靠在窗邊聽了聽,低聲道:「他口中節拍的尾音有洛音的影子。」背弩者問:「追不追?」他笑:「不追。洛陽會見。此地風小,驛站的井也淺。」他吹滅燈,黑暗裡只有蘆葦在互相摩挲,像兩個秘密在對話。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36F8xOMT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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