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船行至一片葭洲。洲上搭著簡陋的棚屋,賣鹽、賣魚、賣藥草,亦有人以柳條編籃、以蘆花換米。市集中最醒目是一座木架塔,塔頂掛三盞紅燈,燈下有個灰衣道人燃香講法,圍了一圈聽眾。船家說這裡叫「葭州閘」,表面無人管,實則各路人都伸手,買賣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輔子徹把船停在西岸,帶著同袍上岸,準備換些棉布與針線,順手修補面罩下那道被他割出的細痕。
市集的味道混雜:鹽腥、魚腥、藥香與芝麻餅的香。灰衣道人講到高潮處,提高了聲音:「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人心有毒,需以香洗之。」他指著香爐:「誰欲解心疾,來一炷。」
一名中年漢子猶豫半晌,終上前納錢。他一靠近香爐,鼻翼微張,眼神朦朧。道人嘴角一弧:「善。」漢子深吸一口氣,忽像被抽了筋,整個人身子一軟,差點跪倒。圍觀者騷動,道人抬手按住他肩:「心火盛,散。」
輔子徹站在人群外,眉峰一動——香裡摻了什麼。他嗅到一絲不屬於尋常檀香的甜膩,像蜂蠟又像熟果。他向同袍吐出短節拍,示意退到一旁。道人目光掠過他與同袍,停了一瞬,笑容微不可察地深了些:「二位遠來的客官,也來一炷?」
「我心冷。」輔子徹淡淡道,「不必。」
道人攤手:「心冷更要暖。」他拈起一炷香,遞來半步,同時袖口輕輕一晃,像有一縷粉末從袖裡滑下。
輔子徹右手接香,左手袖中銅環一彈,一枚幾乎看不見的鋼絲圈沿著香杆疾繞,將香尾上的粉末截落,黏在絲上。他側身退步,手中香只在鼻前一掠,便插回香爐。香氣似有若無地在鼻翼前劃過,他在心裡把那一絲味道牢牢記住。
道人笑道:「公子機警,難得難得。可你同伴——」
他話未完,兩名壯漢已從人群背後掠出,一左一右抱住同袍的臂膀,還未用力,便同時「哎呀」一聲,手被臂下銅片的邊角割開,鮮血直淌。道人笑意不變,袖下一晃,一縷淡灰直撲同袍面門——那不是灰,是極細的灰蛇,藉氣流成形。輔子徹節拍一變,同袍頭微偏,灰僅擦過面具。灰蛇在空中散成一片,看似無害,實則一旦被吸入,便會在鼻腔與喉部形成微小的「癱軟」,人便失去力氣與分寸。
「香灰有毒。」輔子徹冷聲道。
道人笑:「毒?不過是助人放下。」
他抬手,香爐旁的三個小童同時吹氣,三縷灰色煙線朝輔子徹與同袍飄來。輔子徹左足退,右足進,袖中銅環連連飛出,如三輪小月,將煙線一卷一絞,拽向地面。灰線落地一寸便散,但已被扯離人群;同時,他以極短的節拍喚動同袍踏前兩步,臂如槓桿,把兩名壯漢一左一右照市集攤檔重重摔去,木架哢嚓斷裂,麻布飛起一空。
道人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手中拈出兩根極細的骨針,拂袖甩出。骨針無聲無色,直取輔子徹喉間與同袍胸口。輔子徹劍未出鞘,右掌在空中畫圓,掌心貼著一枚已備在指縫間的止火盤——不是滅火,而是借其齒口咬針!齒輪一合,骨針被齒咬住半截,輔子徹反手一甩,骨針原路飛回,道人拂袖再收,袖角被穿出一個小孔,絲線垂下。
「燕製扇骨,蜀製青銅,這香卻像楚地配方。」輔子徹道,「你們從哪兒來?」
道人微微一笑,忽然往身後退一步,手在香爐上一按。香爐底座轟然掀起,竟是個機括盒,盒底的輪齒「咔啦啦」轉動,整座香爐化為四爪小獸,沿地板疾走,撞向同袍。輔子徹節拍再變,同袍半轉身,以腰為軸,臂如斧,砸在香獸背上,香獸四足一蹬,倒翻在地,背甲迸裂。道人趁勢向人群散去,嘴裡大喊:「抓盜匪!」市集一陣騷亂。
輔子徹不去追,他從香獸背甲下抄起一只小匣,匣中有三卷細紙,畫著幾個河灣、邊角標著符號。他掃一眼,心中一沉——是黃河沿線暗灘與驛口的標記,標注的點與昨夜沙鯀灣相合。這不是道人一人的小手段,而是一張散在黃河上的網。
他把紙卷收好,朝同袍一招手:「走。」同袍隨他擠過騷亂的人群離場。身後灰衣道人在喧嘩裡回過頭,目光穿過灰燼與人影,落在同袍的外袍上。他的手在袖中捻了捻什麼,唇角又浮出笑:「洛陽見。」
回到河邊,船家早把纜繩解好,焦急地在船頭來回:「這裡不太對勁兒,快上船。」輔子徹點頭,同袍先上,他跳上船尾,船家一篙撐開,葭洲市集在他們身後很快縮成一片灰影。夕陽斜照,河面亮得刺眼。輔子徹坐下,將手背的灰塵用水洗掉,水面浮起一層極淡的白渣。他把水倒掉,抬眼看同袍——面具左頰的那道細痕仍在,被夕光一照,像一道訓記:戰之中不可忘形。
他忽然笑:「回去再給你磨一磨。」
風過蘆葦,葭洲的紅燈遠遠地晃了晃,像在無聲地告別,又像在無聲地相約。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cpA9hKG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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