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快落下,星光像被水沖洗過,亮得清冷。船家把帆收了一半,說夜裡風大,留一點力才好控。輔子徹把同袍安在船艙前,自己席地而坐,把葭洲帶回來的三卷細紙一張張攤開。紙面上的符號雖少,筆致卻一致,應出自一人之手。每一個標記旁都畫了小小的弧,像潮線,又像某種節拍的標記。
「在河上畫節拍?」他自語,忽抬眼看同袍,「或者,是在河上『同步』。」
他把三卷紙疊在一起,對照沙鯀灣與葭洲的位置,把它們連起來,線條在燈下聚成一個奇怪的形狀——像壺的半邊口沿。他放下紙,喉間慢慢吐出兩個不同的節拍,一長一短。第一個節拍落在同袍胸腔,第二個節拍落在水面——是槳在水裡敲出的聲。兩段節拍互相試探,像兩條線在空中靠近又遠離。
同袍站起來,輔子徹讓它隨節拍行三步、退一步、再旋身半圈。木人的動作在星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好像從水裡浮起來的人。船家看得膽戰心驚:「公子,夜裡別讓它跳下水啊。」
「它不會。」輔子徹道。他把節拍拉長至最慢,復簧發出低沉的嗡鳴,像遠雷。他忽然把節拍切斷,同袍立定如樁。這一切不是為炫技,而是為了驗證:當兩段彼此接近的節拍同時作用於同袍時,哪一段更有權——答案是他的那一段。至少,現在是。
風向變了幾次,星在雲背後藏了又出。夜更深時,後方忽傳水聲異樣,像有人在水裡拖著什麼。輔子徹握緊劍柄,對船家使了個眼色。船家把燈遮了一半,光只照到船舷內側。水聲靠近時,一條黑影貼著水面竄上來,長如鞭,鋼做,頭上有鉤——水上飛索!
飛索一鉤船舷,同時另兩條從兩側襲至,要把整艘船「捆」住。輔子徹節拍一動,同袍躍至船首,雙臂同時探出,銅掌一扣兩索,借力一拽,竟把兩條鋼索硬生生拽出水面;輔子徹趁勢一劍橫掃,劍光如月,兩索齊斷。第三索已鉤住船舷,正要收緊,他左手袖中銅環再出,環口咬住索上倒鉤,猛一扯,倒把鉤頭拽進水裡。水面「撲嗤」一聲,有人悶哼。
「是葭洲的人?」船家急道。
「未必。」輔子徹低聲,他看見水下有兩抹幽藍的光在游動——不是水鬼的火光,是玻璃珠裡裝了微火的標記,用來給水下之人辨位。他把劍立在甲板,右膝一跪,左手在甲板上敲出三聲短促的節拍。同袍立即伏下,把手掌貼在甲板上。下一息,兩道幽藍從船腹底下竄過來,似要鑽入艙底;同袍雙掌用力,甲板震出一圈波紋般的顫,水下兩抹幽藍像被彈了一下,錯開了入路。
水花四濺,兩個黑影冒出水面,手上各持短戟,腳上繫著水囊以助浮。他們不語,只以眼神互換訊息,從船舷一左一右翻上。輔子徹上前迎一人,劍脊接戟,戟刃被彈開,他順勢一壓,戟梗貼甲板滑出半丈;同袍迎向另一人,臂如樑、拳如錘,對方在第一擊就知不是對手,一把抓過船邊繩索欲退,被同袍一掌按在船舷,戟頭「咚」地落入水中。
「誰派你們來?」輔子徹問。
兩人皆不言。輔子徹把劍收回,從袖中取出一枚止火盤,在燈下緩緩轉動,齒口反著光:「你們在葭洲做的『香灰』,配方裡有一種油,是楚地的。你們用燕製扇骨、楚地香灰、蜀地青銅,卻沿著黃河一路設點——目的不是搶劫。你們在等一個人,或送一個人走。誰?」
兩人仍不言,但其中一人的喉結動了動——恐懼尚在人性當中。他們忽然同時側耳,像聽到了什麼信號,下一剎那竟同時咬破了舌根,鮮血盈口。輔子徹大驚,伸手去卡其中一人的下顎,已遲半步。血在甲板上鋪開一片黑。
「死人說不了話。」船家喃喃。
輔子徹沉默很久,才低聲道:「有人不許他們說。也不許我們知道。」他把兩具昏死的身體拖到一旁,用帆布裹起。他看向同袍,那雙空洞的面孔在燈下看不見表情。他忽然在心裡對它說:「你是沒有舌頭的,卻要學會『不說』。不該說的,不說;該說的,用拳頭說。」
遠處雷聲滾過,雲往這邊壓下來。船家又把帆收了些,說夜裡可能有雨。輔子徹把三卷紙重新收好,藏入衣內。風把燈火吹得一跳一跳,像有人在外面敲門。他把劍橫在膝上,靠著艙壁閉上眼——片刻後又睜開。他怕自己睡著。
同袍站在艙口守夜。它沒有睡意,只有復簧呼吸般的輕鳴。那聲音在雨前的悶熱裡輕輕地提著氣,像有人在黑暗裡一遍遍數著:一,二,三,四——別亂。別怕。別退。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MYgmIiq6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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