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遠望如玉璧,近看是石與雨。城門高聳,門洞裡風穿過,冷得像水刀。雨從城牆上細細垂下,掛成一道灰幕,將城內外分作兩個世界。輔子徹與同袍立在雨幕前,船家在身後拱手告辭:「前頭不便進船,我且回去趕一趟糧。公子若要再度入河,城郊船屋那邊最穩便。」
「多謝。」輔子徹抱拳,目送船退入霧白。他回身,拍了拍同袍肩:「進城。」
城門嘩啦啦淌水,門洞裡有軍士查驗行腳人的簿籍。輔子徹以墨者名帖通過,守門兵見他衣白、言謙,又見同袍披袍似人,惟覺其步沉,便不多問,只道:「今日城中雨市,南市集多搭棚,客官行路小心。」雨市者,雨天臨時搭的市集。輔子徹一路向南,街面石板濕亮,檐下掛著油紙燈,燈光被雨氣打濁,像半融的黃蠟。
南市棚下一片喧鬧,賣紙傘、賣藥餅、賣煙火,也有戲班子在棚邊敲鼓。最醒目的是一個放紙鳶的孩子,瘦得只剩一雙眼,眼卻亮得像兩顆黑豆。他手上線軸飛轉,雨幕裡一隻紙鳶竟真飛了起來,鳶上畫著一張青銅面具,眼洞空空,叫人看著發冷。孩子看見同袍,忽然停手,紙鳶在雨裡一滯,紮向屋檐,被雨壓住,濕成一團。
「你畫誰?」輔子徹問。孩子抬眼看他,又看同袍,聲音細細的:「不認得。只是常見。」他指向城西:「雨夜裡,常有人從那邊驅著這樣的『面具人』過橋。也有孩子被嚇哭。」他又低頭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但我不哭,我放它上天,讓它下不來。」
輔子徹把一塊餅遞給他:「畫得好。別再畫它的眼。」孩子咬一口,點頭跑開。雨腳被他踏出一串小洞,很快就被新雨填滿。
他繞到西市。西市近水,橋多。雨中有兩三隊載麻的車,車輪在石縫裡卡出「吱呀」聲。橋下水急,橋上行人匆匆。遠處一處簷下,有人抬手招他——是一家修器的小鋪,門楣寫著「修修補補」,字歪而真。店裡一個瘦小老匠正拿線穿針,見他與同袍進來,抬眼笑:「客官躲雨?坐。」
輔子徹坐下,見案上擺著幾件巧物:小機關鎖、折刃、拔簧器。老匠手裡穿的是極細的絲線,線頭蘸著油,穿過針眼時不帶一絲毛。他心裡一動,問:「這絲,哪來?」
老匠呵呵笑:「南邊商人賣的,說是蜀地繭抽出來的。貴是貴了些,勝在勁道足。我這老眼也就指望它替我撐著了。」他說著抬眼瞄同袍一眼,眼裡閃過一絲好奇。「這位……兄弟身板好沉,穿的布怕也撐不住。」
輔子徹笑:「兄弟不愛說話。我替他買幾縷線,補補衣。」
老匠把線遞來,忽壓低聲音:「客官若只是補衣,繭絲便夠。若要縫『硬物』上的『軟東西』,得這個。」他從抽屜裡摸出一小包,包裡是幾縷黝黑的絲,細得如髮。「這是誰家做的?」輔子徹問。老匠笑道:「聽說叫『巴部絲』。我也不懂,只知剪不斷,火一烤才斷。是有人按我門前留的字,叫我收下。還說,『當有人來問,就給他』。」
「誰留?」老匠搖頭:「夜裡。雨大。我只聽見一聲笑,像銅錢在桌上轉。」他把那小包輕輕推過來,「客官若要就收下。做匠的,遇見巧人,便該讓路。」
輔子徹把小包收入袖,心裡微沉。有人在洛陽城裡先一步知他會來。那聲「像銅錢在桌上轉」的笑,讓他想起驛站摺扇人的扇骨聲,又不像——更輕、更滑。他忽想起一個名號,喉間輕輕吐出:「壺中仙。」老匠沒聽清,問:「客官說什麼?」他搖頭:「無事。」
出了小鋪,雨更密。街角有賣糖藕的,熱氣把雨水蒸成霧。輔子徹買了一節,遞給同袍。木人接了,端端正正拿著,他自己咬一口,甜得齒根發酸。南市棚邊戲台上正唱一折《楚人投江》,戲子淡妝,唱腔在雨幕裡拉成長線,像一只悲傷的魚。旁邊賣畫的小販在紙上畫一個壺,壺上寫「仙」字,過客笑笑,掏幾文錢買去。字歪,意頭卻討好。
午後,雨暫小。輔子徹往城北的學肆去。學肆前長廊有一串風鈴,風過,鈴聲清,像有人在讀書。長廊盡頭坐著一個青衫書生,面白無鬚,手裡夾一本《河乘》。他抬眼看輔子徹,笑道:「墨者白衣,稀客。」輔子徹抱拳:「借書,躲雨。」書生遞書過來,手指纖長,指腹極白。他忽道:「日昨有一位帶面具的先生也來借這本。他借了沒看,坐了半個時辰,只聽風聲,便走了。」
「面具?」
「青銅。」書生的眼在雨光裡泛著亮,「像你同伴。」
輔子徹道:「他說了什麼?」
「說『雨裡看風,風裡看雨』。又說,『心裡看人』。」書生笑,「簡直像寫戲。」
輔子徹也笑,把《河乘》翻到水勢章,心裡卻把那句話記下。雨再大不過一陣,話有時比雨更長。他把書還給書生,走出學肆時,雨已停,石板路上一層薄光,像有人給城鋪了一層新皮。遠處的鐘敲了三下,城北的雲背後裂出一線白。
傍晚前,他回到南門外,找了一家小客棧落腳。掌櫃見同袍衣著奇,猶豫片刻,見輔子徹文談有度,便讓他們住了偏房。入夜風起,雨又來,簷下水成簾。輔子徹在窗邊磨一會兒面具上的那道細痕,磨到看不出了,才收起。他把老匠給的黑絲取出,試著在外袍內側縫一圈,黑絲在針下像行蛇,細而韌,縫完時指尖都麻了。他伸伸手,喉間吐出一個最輕的節拍,同袍抬眼看他,復簧了一聲,像答:「好。」
他靠在窗下睡去。夢裡聽見有人笑,那笑聲真像銅錢在案上轉,轉到最後「叮」地一響,掉下桌沿,他伸手去接,沒接住,銅錢落在地上又不起。他猛然醒來,窗外雨聲正緊。屋裡燈未滅,他卻覺得燈影裡多了一抹暗。他起身推窗,雨腳斜,街上空。回身時,桌上多了一隻小紙鳶——是南市那孩子放的那種,畫著青銅面具,只是面具的眼被黑墨塗死。紙鳶腹內夾著一小條紙,紙上寫四字:〔洛水船屋〕。
他把紙卷起,放進袖中。天將明,雨終於收。街邊冒出第一缕炊煙。輔子徹喚醒船家,結帳出門,對同袍道:「我們出城。去城郊船屋。」
同袍緊跟。他們穿過一夜洗過的街,石板浮光如新。南門外道旁的野草洗得發亮,河邊泥痕新濕。遠處傳來艙板敲擊的聲音,像有人在水上招呼。洛陽城在背後,雨把它洗了一遍,乾淨得像新刻的碑。前頭是洛水,洛水邊是一排船屋——以船為屋,半在水半在岸,屋簷下掛著乾魚和風鈴。風一吹,鈴聲一串一串,像遙遠的人說話。
輔子徹加快腳步。他知道下一站該去何處——去找公輸般,也去找那串笑聲的主人。風從水面吹來,帶著一點甜的水氣。他忽然回頭望一眼城牆,心裡對自己說:「入城而不留,是為行;出城而不忘,是為義。」
他伸手按了按同袍的肩:「走,洛水船屋。」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KP37asJ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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