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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的天像一塊被雨洗過的青石,通透而冷。沿著洛水南岸一路問下來,輔子徹打量著每一處渡口、每一間水屋,直到有人指著更南邊的碼頭說:「你找的那位老匠,住在水上。他把三艘大船連成屋,說那叫『船屋』。你只要看見一隻大風車在檣頭轉,底下掛著棋盤——就是了。」
果然,遠處水面上有三艘舊船連成長匣,兩端以木廊相接,船檣上插了一座木風車,四臂呼呼地轉,風車臂上嵌著銅片,陽光一照,鋒光炫目。最中間那艘船頭掛一塊黑木牌,寫著兩個蒼勁的隸字:「公輸」。
輔子徹站在船頭,回望岸邊。洛水帶著一股淡淡的泥甜氣,風把船屋兩側的風鈴吹得清脆,稱得上好入客夢。只不過,這座「屋」從外到內都透著一股子古怪:甲板上不是曬網、曬魚,而是曬著一排排鉚釘、齒輪、薄鋼片;檣上不是掛帆,而是吊著一串串像羊腸一樣的彈簧簧條;欄杆邊不同長短的木片連接成弧,像誰把整條河的曲線搬來了。這樣的地方,確實配得上「匠宗」二字。
他咳了一聲,喉間吐出兩短一長的節拍,同袍便把外袍束緊,跟在他身後登上木廊。才踏上船屋,便有一個白髮老者從船側棋盤桌旁站起,手裡還夾著一顆黑子,鬍鬚一岔一岔,被風拂得四散。他眯著眼看了看同袍,忽然哈哈大笑,笑聲像敲在銅鑼上:「嘿——年輕人,你是墨老夫子的弟子罷!」
輔子徹一怔:「咦?您怎麼知道?」
「哈哈哈哈!」老人笑得船身都輕輕一顫,「看你身後那大個子,帶著怪面具,走起路來怪模怪樣——那是我們做的『機關人』!天下會做機關人的,除了我公輸般,就是你們家那位墨老夫子。還能有誰?」
輔子徹抱拳:「敢問先生,您便是公輸先生?」
「不然還有誰?」老者一拍棋盤,黑子「叩」地跳起來一寸,又落回原點,「來來來,進屋說話。子琢!子琢!客人來啦——上茶!」
話音未落,一名束髮少年從艙口探出身來,抱著木托急急跑來,眉目清秀,衣襟被茶汽熏得微微潮濕。「請用茶。」少年把茶放下,偷眼看了看同袍那張青銅面具,又飛快收回視線。公輸般擺擺手:「子琢,這兒要談正事,你先下去。」少年躬身退去。
「別站著,坐坐坐!」公輸般拽著輔子徹坐下,還沒等他開口,便自顧自說了起來:「你那大個子,八成是墨子閒著無聊又造的新機關人,想跟我老人家較量較量?哈哈,這正合我意。我在這三船裡藏了十來處機關密道,正好讓你來試試,看看你家墨門的路子,與我公輸家的路子有何不同!」
「先生,學生此來其實是——」
「等等,先別說!」公輸般一拍桌沿,像個急著拆戲法盒子的孩子,「我猜猜看……你是來……偷我圖紙的?不不不,墨老夫子不幹這事;你是來借錢的?更不像,你一身白衣又帶著『人』,不是借錢,是來『試人』——哈哈哈!走走走,跟我來,進密道!」
「請等一等,公輸先生——」輔子徹話還沒說完,那老匠已提著衣角一路小跑,像個捕風的老人,轉眼鑽進甲板一處看不出縫隙的地方。只聽「喀」的一聲,木板滑開一塊,露出一個方形洞口,洞裡傳出一陣涼氣。
「喂——你聽得見嗎?」公輸般的聲音從洞裡傳來,音色被木壁反射,像從魚腹裡出來,「我在這密道造了不少機關,你快進來試試,比較比較我的機關和墨子的有什麼不同!對啦,你叫什麼名字?……哎呀我真糊塗,客廳還沒裝『傳音器』,你說話我聽不見,見了面再說吧!」
「公、公共輸先生!」輔子徹拗不過,無奈一笑,向同袍點頭。木人跨前半步,他緊隨其後,俯身入洞。
——
密道一開始便是陡斜的木梯,梯階比尋常窄一指,踩上去咯吱作響。梯側鑲著一排圓孔,吹出微微的風;再往下,空氣忽然變涼,像有人在下面養了一口井。不多時,梯子轉直,落入一條狹長的走廊,兩側皆是木壁,木壁上刻著成排的短線,像有人把風寫在牆上。
第一個房間開得極突兀。推門而入,光線恍然大亮——那不是燈,是整片牆面鑲滿了磨得極薄的雲母片,外頭洛水的光被引入,折成細碎的亮,仿佛置身水底。房中安著一座小橋,橋下真有水,不深,卻在匣子裡蜿蜒流淌。橋的另一端立著一個木偶守門,面無表情,手持短戈,戈刃上還滴著昨夜的油。
「這兒的景色……簡直非人間所有。」輔子徹忍不住讚嘆,「公輸先生不愧是匠宗,竟能在船裡造出水、造出風,還造出……」
「造出你該小心的東西。」他話音未落,木偶已踏步前衝,短戈刺來。輔子徹節拍一吐,同袍踏前一步,臂甲一架,戈鋒擦出火星。輔子徹以指點其肩樞,木偶的動作微頓,他乘隙向其肘後一扣,齒輪「喀」地一聲,木偶如被抽筋,直挺挺倒在橋上。
橋後壁上亮起一絲藍光,一行小字被反光照出來:「第一室:水至柔,刻最堅。」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eNMh1DZm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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