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子徹一笑:「是先生的題。」他讓同袍抬起倒地的木偶放到一旁,自己蹲下,沿木橋邊的槽口摸了摸,摸到一處暗扣,輕輕一按,小橋竟向側邊緩緩轉開,露出第二道門。
第二室風景更奇。四面木壁不見縫隙,整個房間像一口巨鼓,地板微微震動,震動的頻率和心跳相似。房中央只放了一張石桌,桌上擺著棋盤。棋盤上擺著一盤未竟之局,黑白犬牙相錯。輔子徹把手按在桌沿,感到極細的嗡鳴從桌裡傳來——若在棋上胡亂落子,恐怕會觸動什麼。
他正欲收手,房角有人影一閃,一名青衣男子從陰影裡走出,行禮頗恭:「你好。我是公輸先生的弟子,名叫癡木。你應該就是墨家的客人吧?先生要我在出口擺一具能力不錯的木人兵,可是它的『心』裡那只老鼠跑了——現在它無法動,擋住去路,真是抱歉。」
輔子徹一笑:「不礙事。只是……」
癡木急道:「除非把它修好,不然誰也過不去。我得看著出口,免得那隻鼠溜掉。能否幫我找一找旺福?它是一隻大老鼠。」
「大老鼠?」輔子徹哭笑不得,「名字還叫旺福?」
「對呀。」癡木笑得靦覥,「先生說越強壯的老鼠裝在『心』裡,力量越足。我……不小心讓它逃了。它應該還在這室內。」
輔子徹點頭。他朝同袍打個手勢,木人便守在棋卓旁,不讓任何人碰到棋子。他自己沿壁摸索,忽在一處木縫聞到一絲穀皮味——不是人吃的那種,是匣裡裝鼠用的粗糧。那味道與木香掺在一起,像一個藏不好的秘密。他將耳貼在木縫上,裡頭有極輕的抓刮聲。他把簪子插入縫中一撬,一塊木片彈開,果然有一隻肥碩的灰鼠「唰」地竄出,沿著牆檐飛跑。
旺福跑得極快,穿過棋桌腿,又躥上鼓形的壁,借著震動之力幾乎「貼壁而行」。輔子徹笑了,袖中銅環一彈,細絲如光,俯身便是一捆——灰影一晃,旺福被捆個正著,掙扎兩下再不動。他把老鼠提起,老鼠圓眼珠瞪著,倒也不怕人。他笑罵:「果然強壯。」
癡木見狀大喜:「捉到了?太好了太好了!」他躬身致謝,「我這就修好木人兵。」
輔子徹將旺福交給他。癡木抱著老鼠,動作乾淨俐落地將木人兵胸口打開,塞入「心」匣,扣上卡榫,那木人便「喀啦」一聲挺直,雙目空洞,卻已能聽令。癡木擦擦汗:「出口在那邊。只是……先生說,讓你們『試試看』。」他指向門旁一支落鎖的長槓,笑容有點兒狡黠。
「原來如此。」輔子徹退一步,喉間節拍一轉,同袍上前一步,與那木人兵對峙。兩個「人」一動一靜,像兩面鏡子相互映照。下一息,木人兵先跌步,以肩為槍直撞;同袍半步錯身,臂甲相擊,兩股力在空中撞出一個彎,火星亂飛。輔子徹把節拍分拆成兩段——一段落在同袍,一段落在房間的「鼓」上,鼓面的震動忽緩忽急,與木人兵胸中的復簧頻率相沖,木人兵動作一滯;同袍便勢如破竹,拳如槌,硬生生把它撞退三尺,撞到門邊,長槓上的鎖「啪」地跳開,門緩緩升起。
癡木拍手:「好功夫!這就好啦,前路通了。旺福我會看好,再不讓它亂跑。」
輔子徹笑道:「我倒巴不得你家機關人都這樣『好心』。」他回身招呼同袍,「走。」
兩人一機穿過門後的甬道。腳下的木板忽然「咔」地一沉,整條甬道像被人輕輕一按,斜斜滑下——他們被送進下一個更大的艙室。艙室的天花像天窗,透下錯綜流水的光影;四壁畫著山川河岳,畫筆之下,水波似乎真在動。輔子徹忍不住喃喃:「這樣的手,簡直能把河搬進屋裡。」
「這還不是最好的。」一個熟悉的笑聲在前方響起,下一瞬,整個艙室中央的地板「咔嚓」分開,一個巨大的圓形升降台從下方緩緩升起,台上覆著青布。青布一掀,裡頭赫然立著一具通體鐵木交錯、四臂持械的巨偶:兩臂握鋼錘,兩臂持鉤盾,胸前嵌著一塊刻了雲紋的銅鏡,背後則立著一支小型風車——那風車正以均勻的速度轉動,像是它的第二顆「心」。
公輸般的聲音帶笑:「看見沒有?這是我目前的傑作。魯班將軍號——」
他從光影後走出來,老眼晶亮,像一個等著看戲的孩子。「讓你家這位『同袍』跟他單獨打一場,看看誰更強。」
「先生——」輔子徹拱手,終於把話說出口,「此次老師遣我來,並非為了較技。」
公輸般眨眨眼:「喔?」
「我在大梁城外發現一具機關人,構造與先生昔年與家師同作之制極為相似。老師憂心此術流出,恐有人以此害人,故命我攜此例來請先生辨認,並——」
「哈哈哈!你說的我懂。」公輸般拍手,「但既然來了,還是要打一打。放心,我手下留情。」他回身一抖機括,魯班將軍號胸前銅鏡光一閃,四臂同時抬起,重錘落地「咚」地一聲,整個艙室都震了一震。
輔子徹苦笑:「那就——得罪了。」他喉間節拍一吐,同袍向前一步,拳肘如鐵,衣袍揚起一圈微波。兩「人」在金鐵影子中對上,艙室裡的風立刻變得濃稠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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