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門之後,風從深處細細吹來,帶霜的味道。甬道壁上一段段烏青石,石縫裡結著白霜,像蛇蜕皮。地面斜向上,行五十步,忽然開闊,眼前是一片雪地——雪非天降,乃山腹寒氣凝成的霜晶,鋪在地上如鹽。紋錦腳下一滑,輔子徹伸手一扶,將她帶到靠壁的乾石上。他彎身,從地上拾起一片如鱗的霜晶,指尖一揉便碎成白粉。他把白粉拂在同袍的腳掌與膝樞,讓它走在前面試地。這點小心,是行路人的命。
越過雪地,是一段薄橋,橋下黑如墨,風從下方來,像有人伏在井裡長嘆。橋的欄杆以白骨為雕,與先前龍骨橋連成一脈。橋頭立一塊圓石,石上刻兩字:「回身」。輔子徹想起袖中紙條上的另一行小字:〔雪盡回身,影不隨人〕。他站在圓石旁,對紋錦道:「過此處莫回頭。」紋錦點頭。三人一機過橋,橋心略晃;從橋尾回望,果見橋上不見自身影子,只有三道細長的影,像被誰拿走了光。紋錦脊背一冷,卻仍穩穩走完最後一步。
再行半盞茶工夫,耳邊又聽見低沉的「呱」——是蛙地的回聲追上來。前方忽有一塊寬場,四壁皆是濕苔,中央凹下一口淺池,池面漂著幾片白骨葉。池邊有一塊小小的黑石,石上刻一行很細的字:「人採一葉,自問一事。」字跡古拙,非近人手。紋錦蹲下,拾起一片骨葉,骨葉薄得幾乎透光,紋理如紙。她合掌,低聲:「娘是否還在?」骨葉在她掌心一熱,竟浮起一個極淡的影:蜀地屋前的一截竹籬、門楣下一盞小燈、燈下的人影模糊,似坐似立。影一閃即沒。紋錦心頭一酸,卻也因此生出一絲希望。
輔子徹亦拾一葉,自問:「行此一路,是否合義?」骨葉不熱,卻生出極淡的香,像初磨墨。他微微一笑,把骨葉收於袖中。至於同袍,當然無法問事;輔子徹把一葉按在它掌心,骨葉無聲無息,卻比方才更冷。他拍拍同袍的臂甲:「你沒有疑問,挺好的。」
離池不遠,壁上有一道凹槽,槽底有兩個指孔大小的孔位。輔子徹取出公輸般所贈「音刻尺」貼在同袍胸前,喉間吐出兩個極短的節拍,與尺上刻線對齊,再將食中二指同時按入孔。石壁深處「咔」然一合,遠處傳來一串像小錘敲玉的聲音,前方黑影如簾卷起。紋錦駐足:「前頭是……?」輔子徹道:「是谷。」他指向遠處一線青,「看見了嗎?那邊有樹影。鬼谷不以門自居,以風為界。」
行至風界,風忽然一停。眼前景致一變——不是洞,不是雪,而是一片靜到連一塵都嫌吵的山谷。谷中蒼松數十株,根皆抱石;松下有一顆奇石,形若問號,石面刻滿了極細的線,像誰用心在此演算。谷口懸一銅鈴,鈴形古拙,無風自鳴。紋錦一步跨入,鈴聲清然,尾音卻不散,仿佛有一無形之手將聲收住。
「有人。」輔子徹低語。他看見一縷衣角在松後掠過,青色,如河上一片平波。他正欲前迎,忽聽身後龐然之物一躍——那頭蛙王竟追到了谷口!它不過界,只蹲在風界之外,兩眼盯著三人。它喉下的囊鼓了一下,吐出一聲極輕的「呱」,像很不情願地說了句祝福。紋錦笑,對它作揖:「謝謝你。」
鈴聲再響,這一次,響在谷中每一塊石頭上,像誰在無數案頭同時擂鼓。聲波裡,有一個淡得幾乎不可聞的笑,像銅錢在案上轉了一圈又一圈。輔子徹心頭一緊,回想公輸般的叮囑,立刻把手按在同袍肩上,不回頭。笑聲因此在半空停了一瞬,倏然遠去。
「誰?」紋錦低聲問。
「不必理。」輔子徹道,「我們來此,為找一個老人。」他望向松間,朗聲一揖,「太室山前輩在上,墨門弟子輔子徹,攜同袍、與蜀人紋錦,來請問兩件事:機關人之理,與『義』之所在。」
風無語,松無語。片刻後,松後緩緩走出一人,青衫勝雪,鬚眉俱白,目光卻比山谷還清。那人看了看輔子徹,又看了看紋錦,最後在同袍身上停了一瞬,淡淡一笑:「小友,你問的是兩件很重的事。既重,便先坐下。」
輔子徹與紋錦對望一眼,同時在問心石旁坐下。同袍立在後,復簧極輕地鳴了一聲,像少年在胸口應了一句:「在。」
——
暮色下來時,谷口的鈴第三次響了。輔子徹忽然回頭望向遠處白峰瀑,那道白練還在,像天地間一筆。這裡將是他與紋錦初逢之地,也是他們在最終一戰後可能重返之處。問心石記住了他們今日坐下的位置,蛙王記住了那段蜀地搖籃曲,龍骨橋記住了「三息九步」每一步的重量。至於那聲像銅錢轉動的笑——他記在心裡,不去碰,不去問,留待將來某一刻,把它按在案上,讓它再轉一次。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ntS00AC5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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