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瀑幕,那股刺骨的寒氣像薄刃貼面,將人呼出的白霧一層層削成碎片。洞壁結著細碎的冰花,像誰在黑石上以銀針描出草蟲鳥跡。腳步一落,聲音便被雪吞沒,卻又在山腹某處迴旋成極輕的嗡鳴,像是遠古的河流還在暗中呼吸。前方便是「鬼谷雪地」——一片由玄冰鋪就的空場,冰面下微微起伏,將天光打成淡青的波紋;四角插著竹旗,旗上只一筆「止」、一筆「行」,筆意如刀,俐落到乾脆。
場中央綻開一座小型兵陣,白粉標線畫出魚鱗般的行進軌跡,弧線之間藏著急轉與頓挫的玄機。兩名青衣弟子沿線對練,一人眉目清朗,步伐沉穩,刀勢收放有度,如山中清泉長流而不暴;另一人目光銳利,招招都多出半寸狠勁,斜斷、翻挑、砍壓,刃身帶起寒星,如掠空的雪隼,驟起驟止。兩刃一交,冰面便顫出一圈圈細紋,像將要破、又未破。
「老師!您踏壞我的兵了!」銳目者忽地收步,略帶委屈。清朗者的刀尖正在陣眼點住,未落之先,青衫老人以竹杖輕輕一敲,便把那一步「貪進」截斷。老人不答,笑意未至眼底,只將竹杖橫回袖中。
「龐涓啊——那就是天災。」他語氣淡得像雪,「天災前,兵先學會退半步。不要跟為師的討價還價。」他說「天災」二字時,杖頭在冰上微一點,冰縫裡便冒出一縷薄白,像在提醒人:有的事來了,躲不開,只有學會把兵收回身邊,不為勢所牽。
另一名弟子收刀回禮,走向我們,眼角含笑,正要開口;老人不回頭,聲已到:「孫賓。」
「是!老師。」清朗者止步,收神還位,像是把分出去的心念一把把拉回胸中,呼吸也跟著沈穩下來。
這時老人方轉身而來。近看眉鬚如霜,眼如古井,卻又有少年人不肯服老的明亮。他先看了我身後的「同袍」一眼,目光在面具的蜀式刻紋上停了一瞬,像是把什麼舊事從記憶的背面翻了出來;轉而看向我與紋錦,淡淡一笑:「年輕人,你是墨子的徒弟吧?」
我忍不住失笑:「咦?怎麼又被看出來了?」——前日在船屋,公輸般也幾句話就點破,說得我像是把師門兩個字寫在額頭上。
「你帶來的機關人,我知道它是哪一路。」老人抬手示意,「不是公輸般造的,也不是墨子造的。公輸般不會為這事多費心,只有墨子,會為一件不安的器物派徒弟入山見我。」他話鋒一轉,目光忽地在紋錦身上一頓,「倒是——蜀裝女子,怎麼會在此?」
「我?」紋錦微怔,下意識摸了摸胸前的蠶繭紋玉珮。她的衣裳是蜀地的剪裁:玉翠外袍、青綠腰帶、金線滾邊,眉間一點朱痣,在雪光裡如梅心。
老人收起笑意,抬手向側廊一指:「去大廳說。別打擾他們功課。」孫賓與龐涓聞言同時抱刀致禮,復又踏回白粉線上,刀影與人影在冰面上交錯,像兩筆在玉上織出的暗紋,不見血,卻見氣。
——
沿著石廊入內,大廳極素,石几竹椅,一盞小銅爐。爐上白氣繚繞,帶著松脂的清香,將濕寒一寸寸往外逼。窗外雪光映進,落在桌上一盤殘棋,黑白犬牙相咬,卻都收在邊角,顯見棋局正進到「不動如山」的一段。老人落座,未言先為我們斟了茶。茶非滾燙,卻入喉即暖,像有人悄悄把一小團火塞進胸口裡。
「坐。」他抬掌一指,神色自然,像是邀兩個舊識寒話三巡。
我抱拳自報:「學生名輔子徹,墨門弟子,所習為機關術。身後這位,是我在山下溪邊自木箱中救起的女孩,名叫紋錦。」說到「木箱」,我看了紋錦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那一刻的寒與驚。
「好,好。」老人以指輕敲桌沿,木聲清脆,像棋子落在星位上,「你們想問的,我大概知道。只是此事一言難盡,都與蜀桑子相牽。你們先問吧。」
我把大梁河堤之變匯成幾句:黑衣人挾機關人破堤、黃河怒脈欲改、我與「同袍」合力制止、師命入山求證。老人聽畢,只嗯了一聲,目光像被什麼遠處的東西牽住:「若不差,這具機關人出自蜀桑子之手。那場災,主使也可能是他。」
他轉向紋錦:「你就是紋錦?」
「老先生,您稱呼……鬼谷子?」她試著把這個古怪的名號念出來,聲音裡既有敬,也有一點孩童的好奇。
老人先是一怔,繼而笑出聲來,笑得近乎孩子氣:「嗯?呵呵……哈哈哈!名字怪,住處更怪。此谷名鬼谷,我就順嘴叫鬼谷子了。」笑聲一收,神色復歸沉靜。
我心裡暗想:能把名當笑話的人,通常不被名所困。這樣的人,要麼是高,要麼是瘋。眼前這位,顯然是前者。
「輔子徹,發現她時如何?」老人問。
「在溪旁,一口楠木箱內。箱上青絲小鈴,內有鎮心二針——我已拔除。」我把兩枚針的質地、顏色、寒意如實道來:青藍如冰,金屬卻不全似銅鐵,似有蜀地之鑄。
「嗯。」老人目光微沉,「那便對了。紋錦,你父親果然將你帶至此,求我『改造你的心』,好合於他的心意。」
「女兒?!」我忍不住脫口。這一瞬,許多零散的線索忽然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拎成一束:蜀衣、玉珮、她對蜀地搖籃曲的熟悉、以及那個在瀑前與我們擦肩而過、語氣裡滿是「聖王」與「服從」的中年人——果然是他。
紋錦垂睫,聲音卻平:「是,我父親名蜀桑子。」
老人搖頭:「我拒了他。他覺得自己已低聲下氣,卻被拒於門外,盛怒之下,把裝著你的木箱,自龍骨橋擲下。橋下有支流,你便順流至瀑下。你不該怨我。」他頓了一頓,指尖在棋盤上一拂,黑白子各自停住,「改造人心,天理不容。我若答應,便是害你。」
「我不怪您。」紋錦搖頭,聲音很輕,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明確,「是我父親錯了。」她抬手按住胸前的玉珮,像按住一顆將要亂跑的心。
老人嘆息,像把一段很長的話捲成一聲短短的氣:「蜀桑子原名桑淨,蜀人。二十五年前與西來人結伴上山,向我學藝。那時我與墨子、公輸般共議機關人之理,我只參其理,不做其器,卻帶桑淨旁聽。此人天賦極高,不但學會,還能活用。其後我讓他試作『木人巷』,他作得比公輸般更狠更巧。墨子與公輸般皆不知我弟子也懂實作——我自以為他不會走偏,卻也沒想到,他把所有我能教的實用知識都學了個遍。」老人說到這裡,話音微頓,像在某個傷處輕輕碰了一下,「更糟的是,他偷走了我收藏的法寶——煉妖壺。」
「煉妖壺?」我與紋錦同時一震,幾乎在同一時間,他與她眼中的光都冷了一分。那不是傳說裡的輕巧,而是某種被說出口就會喚來禍事的沉重。
「太古女媧造化之器。會用者能化眾生,不會用者,只會化災。」老人略一閉目,像在回想多年以前的訓示與告誡,「桑淨在蜀地還學了幾路奇門法,若再以壺為心,機關為骨,妖為皮——不用借兵,他也能起亂。這些年他籌備已久,我等勸阻無用,我正打算換一條路。」
茶香在這句話的尾巴上升起,像一縷不屈不撓的煙。我把盞中茶一口飲盡,將那縷煙壓在心裡,然後道:「學生願出力。」
「不愧墨門。」老人欣慰地點頭,眼中竟也起了一層淡淡的亮,「你是少見精通機關的年輕人。我有一個任務:你與我弟子一道赴韓地,接近其根據地,想法把煉妖壺偷出。」
「我也要去。」紋錦握緊玉珮,眼神清亮,「我希望父親能改邪歸正。也許我能勸他。」
「有女在旁,他或許下不去手。」老人沉吟片刻,正色道:「危險很高。你也可以留在谷中,我們護你周全。」
「我已決定。」紋錦平靜卻堅定。她的聲音不高,卻讓我忽然覺得這座素淨的大廳裡多了一面看不見的旗,旗上寫著「不忍」兩字。
老人目光一緩:「……希望如此。」他忽地一轉話頭,「不過在此之前,先過我留在此地的一道『題』。去一趟木人巷,打敗巷末『草樞』。若辦不到,便不堪其任。」他抬手指向東側門洞,「東邊門裡即是。正面有一個開關,可重新啟動機關人,活用之。」
「謹受教。」我起身,抱拳,胸口的熱比方才更真切。
「累了先歇。我右手客房,你們自便。去找大甲子,他會安排。」老人把一枚細木籤、一片青銅薄片推到我面前,「路上帶著,或許用得上。」木籤正反各刻一字,隱隱可見「動」「止」;青銅薄片薄如蟬翼,邊緣有細密的刻線,摸上去像在摸一張看得見的譜。
我把薄片貼胸,用黑絲打了顆不起眼的小結。紋錦望向雪地,我望向她。兩個年輕人與一具機關,便在這座冷得能聽見心跳的山谷裡,立下了要去偷天換日的誓。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BMSB0Ojh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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