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錦靠著磐石,呼吸一絲一絲往回收。她低頭看見胸前被拔針後留下的兩點紅痕,抬手覆住,指腹微冷。輔子徹遞來温水,她接過,喝了一口,嗓子便暖了些。
「你為何會在箱中?」輔子徹問,聲音不急不緩。他知道,有些話需要一個能承托的節拍。
紋錦沈默片刻,道:「因為我父親要殺我。」
輔子徹眉心一緊:「違常理。為何?」
紋錦望著瀑:「他殺了很多人。我阻止他。他說我背叛……所以,要把我沉入谷底。」她說到此處,聲音忽又顫了顫,「他還取走一件寶物。老師說,那東西,會把一個人變成壺,或把一個世界裝進壺裡。」
「煉妖壺。」輔子徹心中一凜,想起公輸般臨別叮囑:「若有人在你耳邊說『壺中仙』三字,別回頭。」他沒有把這些立刻告訴紋錦,只柔聲道:「妳做得沒錯。」
紋錦像被這四字撫了一下,眼神慢慢亮起。她小心翼翼地收起玉珮,問:「你要去何處?」
「鬼谷。」輔子徹道,「太室山瀑後有洞,洞中有橋,橋後是谷。老師說,天下沒他不知道的事。我想,他也許能幫妳。」他又笑,「我們墨門擅長助人解難。」
紋錦也笑:「那我跟你一起去。」
「好。」輔子徹乾脆地點頭。
風聲裡,一個小小誓約不動聲色地落下。瀑霧濕衣,卻濕不了人心裡那一點新生的火。
——
行前,輔子徹查看木箱。箱底暗格中果有一卷薄紙,紙上畫著龍骨橋的側影與幾個標記:〔三息九步〕、〔問心石〕、〔蛙王目有裂〕。他將紙折好收入袖,想起剛才山徑上那人言辭,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那人便是紋錦之父。只是此刻,救人要緊。
瀑前,紋錦把衣襟繫牢,抬眼看那道白練,微微咬唇:「要從水裡走過去嗎?」
「是。」輔子徹道,「水後是空,不用怕。記我節拍。」他喉間吐出一式「三息九步」——每一息為三步,步步踩在水幕最薄處。他先行,同袍殿後,紋錦在二者之間。水浪一層一層撥開,像撥開層層簾。水光瞬暗又明,耳畔的轟鳴在第三步時忽地遠了,下方是空,前方有風。
穿瀑而入,果然是洞。洞壁青黑,水光在石上爬,像小魚的影子。洞口一塊扁平巨石橫亙其前,石上刻三字:〔問心石〕。紋錦停下來,輕聲道:「我心裡剛才好像被什麼問了一句。」輔子徹笑:「它問你怕不怕。」紋錦眨眼:「那你怎麼答?」輔子徹道:「說怕,但往前走。」
石後是一段窄階,潮濕、滑。沿階上行,果見一道白骨橋橫於半空,骨節相銜,節節之上刻著細細的刻痕。輔子徹對照袖中紙,指在第一節刻痕上敲三下,節鳴如琴,聲波沿骨傳到對岸,對岸黑影仿佛回以極輕的一應。九步之內,他恰好在每節的刻線上「落點」,橋身微微起伏,像在呼吸。紋錦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子,眼睛在橋下黑霧裡望了一眼,覺得那裡像有很多眼睛在看她,便急忙收回目光。輔子徹笑:「別看,它們愛看人,越看越餓。」
過橋,前路分三岔。左側傳來潮濕的「呱呱」聲;右側一片靜,只偶爾有冰渣掉落的微響;中央是風,從極遠處來,像在大雪之上刮。袖中紙上亦有記:〔蛙地左,雪地右〕。輔子徹當先向左。
此地名曰蛙穴,非戲言。四壁皆苔,地面一片寒漉漉的泥,泥裡有密密麻麻的孔,孔裡泛著薄光,像一層層小眼睛。最深處蹲著一頭大青蛙,背闊如席,雙目琥珀色,其中一眼有一道斜裂,宛若半月破痕——與紙上所記〔蛙王目有裂〕相合。它抬眼看三人,一動不動,只把喉嚨鼓了又鼓。空氣中有股淡淡的草腥,混著寒涼的石味。
紋錦忍不住道:「好大。」輔子徹低聲:「莫驚它。」他喉間吐出極緩的四拍,意在示弱。蛙王的鼓動漸慢,似在傾聽。紋錦忽記起兒時蜀地搖籃曲,便輕輕哼了兩句。曲調很短,像兩滴雨,落在草葉上。奇異的是,蛙王居然慢慢低了頭,像被這兩滴雨按住了眉。
「你剛哼的是什麼?」輔子徹問。
「蜀地哄娃娃的調子。」紋錦笑,「我娘常唱。……啊,我娘……」她眼裡又是一酸,卻更快擦去,「走吧。」
蛙王並不讓路,但也不再躁。輔子徹沿洞左側試探前行,指尖摸到一枚凹陷的銅鉚釘。他旋了半圈,洞頂的石紋微動,側牆露出一條窄門,只容一人側身而過。這樣的機巧,多半不是天生,像是有人特意留下。輔子徹心想:鬼谷子果然愛把路藏在心裡。
紋錦先過,輔子徹隨後,同袍殿後。窄門之內是更冷的風,像雪在呼吸。紋錦忽然回頭,小聲道:「你剛才說『怕,但往前走』,我記住了。」輔子徹一笑:「記住就好。」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EWNRFKV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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