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牆在背後漸成灰線,河風裡夾著新鐵與藥香。輔子徹駕著小舟,沿洛水南下,兩岸山形一線線拔高。至午后,一道白練自雲腰垂落,遠看如束雪,近聽則如萬弦齊振——那是白峰瀑。公輸般說太室山在此,果不虛言。瀑前有巨石為碑,石上殘刻兩字「風骨」,「骨」字少了一撇,像誰不忍刻下最後一刀。水霧拂面,同袍立在船頭,青銅面具被濕光一層一層擦得發亮。
同一時刻,太室山上,雲端有橋,名曰龍骨橋。橋身以古獸脊骨為形,節節相銜,霜白而沉。橋上立二人,一為鬚眉如雪、眼若寒泉的老人,一為披蜀衣、神色陰冷的中年人。老人負手,道:「桑淨,你不該回來。」中年人冷笑:「老師,要不是為了我女兒……」老人含笑而嘆:「你女兒?哦,在你木箱裡?」中年人不語,手按木箱。老人眉峰一沉:「不行。我知你所求。至少,先把你偷走的煉妖壺還我。」中年人唇角抽動,遠處有個年輕弟子匆匆而來,叫他「桑淨」,勸他回頭。桑淨——亦即蜀桑子——冷哼:「回去空談?讓天下繼續亂?我不忍。」他抬手作勢,將木箱拋向橋外。老人喝止不及,木箱已入雲霧,沿懸谷暗流,奔向山下。
瀑底,輔子徹把舟繫在磐上,仰頭看那道白練,胸口不由自主地隨水聲一起一伏。他記起墨子教訓:「入山,先問風從哪裡來。」他伸掌試風,風從瀑心分兩股,一股向左繞崖,一股下潛入潭。這裡果真藏有路。正欲沿崖探查,前方山徑走來一人,蜀衣、長眉,雙目如刀。
「前方有人,」輔子徹低聲道,將同袍稍側,掩去機括外露之處。那人逼近,目光先落同袍面具,旋即冷笑:「沒見過你。你後面那個戴蜀面具的傢伙來此作甚?……哦,來拜鬼谷子為師?」他抬手一指白峰瀑,「百姓追知識是浪費時日!不久將有聖王終亂,你們只需服從。」言畢,拂袖而去,水霧裡只留一縷藥香與銅腥混雜的氣息。輔子徹眉心一動:此人言辭奇峭,卻有器匠之手氣,指節處有常年抓鉗之繭。他望其背影遠沒,心記此相。
「辦正事要緊。」他對同袍道。兩人一機沿瀑邊磐石繞行,甫轉一彎,水際竟有木物浮沉。近前一看,是一口上好楠木箱,箱面以蜀紋勾勒連珠雲,角釘為青銅,盒沿貼黑漆,漆下隱有朱砂符小字:〔鎮〕。箱身還綁著一根青絲繩,繩尾系一小銅鈴,鈴不鳴,自顯一縷古氣。如此之物,決非尋常客貨。
「荒郊野外,何來木箱?」輔子徹以銅環鉤住,與同袍合力將箱拖上岸。木箱沉而不滲,顯是匠手。撬開簧扣,箱蓋一掀,水霧翻卷間,箱中竟躺著一名少女。她睡得極安靜,眉心點一小小朱痣,衣著蜀制,色如雨後竹,胸前佩一枚蠶繭紋玉珮,晶瑩而溫。更駭人的是——她眉心與胸口各釘著一枚極細的青藍色金屬針,針尾微光,如冰中之蘆。
「鎮心針?」輔子徹一驚,想起扁鵲對墨子的言:「眉心『印堂』、胸口『膻中』,上下布針,十死九危。」他探指把脈,氣息細弱,卻尚綿綿不斷。他深吸一口氣,喉間節拍極輕,令同袍扶住箱沿定位,自己雙指如燕,先扣眉心針尾,輕旋一周,斜帶而出;再按胸針,順勢而拔。兩針入手冰涼,金屬帶淡淡藍意,似寒鐵又似某種蜀地合金。他以袖布裹妥,別於衣內。
「可以了。」他低聲道。少女的睫毛顫了兩下,像被水拍醒的小魚。她緩緩睜眼,瞳若秋水,先看瀑、再看雲,最後定在輔子徹的臉上,聲音微啞:「這裡……是何處?」
「太室山下,白峰瀑。」輔子徹笑,「風景尚可。」
她似要坐起,輔子徹扶了她一把。她看見同袍,怔了一瞬,卻沒有驚懼,只低聲道:「你們救了我?」
「舉手之勞。」輔子徹點頭,「我叫輔子徹,墨門弟子。這位……是我的『同袍』。」
少女垂眼,手落在胸前玉珮上,過了兩息,輕聲:「我名……紋錦。」她唇角抖了一抖,忽又像想起什麼,整個人僵住。下一瞬,她彷彿被什麼狠命拉住了心,眼眶一熱,眼淚便一串一串掉下來。瀑聲再大,也壓不住人心剎那的崩解。
輔子徹一時無言。他想起扁鵲曾笑說:「感情不可壓。該哭時哭,勝過千帖藥。」他便不勸,只把外袍解下一半蓋在她肩上,自己退到旁邊磐石坐下。水霧拂面,他忽覺今日風比來時更冷些,便把衣領又束緊一分。同袍立在她身後,像一堵寡言的牆。
不知過了多久,紋錦抽了抽氣,道:「我哭完了。」
「抱歉,是我笨,」輔子徹笑,「不會安慰人。」
紋錦搖頭,抹去眼淚,抬眼道:「謝謝你。」
瀑聲不改,雲影不改,唯有三人的命運,在這一刻輕輕改了個方向。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ikkaObv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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