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很快端上來,熱氣把艙內的油光都蒸得一層霧。輔子徹不餓,卻還是吃了兩口,算是領情。公輸般一邊吃一邊絮絮叨叨:「年輕人,器之所以為器,在於『用』,不在於『能』。能再多,若被壞人用,便是禍。你說是不是?」
輔子徹點頭:「先生說得是。」他把麵碗放下,正式把來意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大梁河堤、青銅面具、黑衣之人、香灰毒、飛索、葭洲驛、燕製扇骨、楚地香、巴蜀銅、黃河沿線的暗記……他說到同袍如何在節拍裡「學走路」,說到墨子如何教他「手厚」,說到路上那些人如何用音摧樞。公輸般聽著聽著,笑意淡了,臉上剩下一層薄薄的陰影。
「有人在河上撒網。」老匠把筷子放下,手指敲著桌板,「撒的不是捉魚的網,是捉人的。你一路來,若不是你懂『音』,你這位同袍已壞了三成。」
「是。」輔子徹拱手,「所以才更急著問先生——這手,到底出自何人?」
「我不能肯定。」公輸般沉吟道,「但能『整合』這些路數的人,不會多。鬼谷子是其一。」他抬眼看向艙頂,像能透過船屋看見太室山的石與雪。「你去問他。他比誰都愛『看熱鬧』,可他看熱鬧不是看戲,他是看『人心』的熱鬧。」
子琢端來一碗湯,輕輕放下,眼睛卻一直在同袍身上打轉,像小孩子看新奇玩具。公輸般笑:「別看了。你若想學這個,先學讀書。字不識三千,器不識三百。」
「是。」子琢吐了吐舌,退下。
輔子徹趁著這個空擋,把面具裡的樞線抽出一縷給公輸般看:「這是我在洛陽買到的黑絲,說是『巴部絲』,縫在內襯,能讓臂甲更韌。方才若無它,已被先生那一陣『雨矢』穿了。」
公輸般指腹一捻,眼睛亮了一下:「好絲。你會用。……你這孩子,手喜歡偷懶,心卻肯吃苦,這種人很討器物的歡喜。」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眉梢一挑,「對了,方才你把同袍的『心』結在自己手上,那套『結』是哪兒學的?墨子沒這一手。」
「我在路上想到的。」輔子徹笑笑,臉有些紅,「我在葭洲學了一招用黑絲縫襯,想著絲既能縫衣,何不縫『心』。便試著用『結』把節拍繫起,沒想到……能擋住先生的鏡音。」
公輸般大笑:「你這腦袋,該多讓它『閒』些。人太忙,出不了巧。」
他說著,忽然伸手從袖裡摸出一塊小小的銅片,亮得像新出水的魚鱗:「這個給你。」輔子徹接過一看,銅片薄如蟬翼,上刻一組密密的刻線,線與線之間距離均勻,像某種「校正尺」。公輸般道:「這是我做『音』時用的刻度。你若在野外遇見那種會『用音』的人,把它夾在同袍胸前,節拍對齊中線,再按你那套『結』去繫,就不怕對方『勾』你的『心』。」
「多謝先生。」輔子徹慶幸自己並未空手而來。
「好了。」公輸般一拍桌沿,站起身,「老夫該午睡了。你若還想逛逛,就在船屋裡走走。只是別亂碰那些刻著紅點的把手,碰了你會被丟進河裡。」
「記住了。」輔子徹抱拳告退。
——
他帶著同袍沿著迴廊走了一圈。每一層船肚子裡都藏著古怪:有一室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輪,每一枚輪上刻著不同的齒距;有一室只有一面牆,牆上從上到下全部是孔,孔裡插著不同長短的竹管,一吹,便是不同的音;還有一室擺滿了骨架未完的木偶,木偶眼窩空著,像一群安靜的幽靈。輔子徹停在這一室前,忽覺心裡某處被輕輕地攥了攥——這些「未完」的東西,有的將來會被用來救人,有的將來會被用來殺人,而決定這條分岔路的,可能只是一個人的念頭。
他抬手把同袍的外袍理了理。面具左頰的那一條細痕,經他在洛陽夜裡打磨,已看不出了。可他知道,痕存在;像一條看不見的線,從他們到達洛陽的那一刻起,悄悄地牽住了他們。
「走吧。」他對同袍說,「我們該上路了。」
回到中艙,公輸般已半躺在榻上,手裡卻還在把玩一枚小小的齒輪。聽見腳步,他睜一隻眼:「要走了?」
「是。」輔子徹抱拳,「多謝先生。學生當記今日之教。」
「少說這些好聽的。」公輸般擺擺手,「你上太室山,經瀑入谷,先過『龍骨橋』,再過『蛙地』與『雪地』。見了鬼谷子,替我問他一句:『當年那盤棋,他可還要下?』」他嘿然一笑,「他若笑,你就小心;他若不笑,你更要小心。」
「記下了。」輔子徹回禮。
「還有——」公輸般忽然收起笑,聲音低了一度,「若有人在你耳邊說『壺中仙』三字,你把手按在同袍肩上,別回頭。」
輔子徹心頭一沉。他想起洛陽雨夜那只塗黑了眼的紙鳶,想起驛站夜裡那一聲像銅錢轉動的笑,便知道這不是老匠隨口一說。他點頭:「是。」
「去吧。」公輸般又躺回榻上,像一個玩了一整天的老小孩,終於倦了。
——
午後的洛水亮而冷。輔子徹從船屋出來,沿著岸邊往東,走過一片曬網的灘地,灘地上散著螺殼。他把公輸般給的「音刻尺」珍重收在懷裡,黑絲也重新理了一遍;同袍在他身邊走,步子比來時更穩。兩人一機一路無言。走到城郊時,遠遠看見一排屋子臨水而建,屋腳正插在水裡,屋身在岸上,屋簷下掛著乾魚與風鈴,風一吹,鈴聲一串一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人語。那是「船屋」,供來往行人租船、補船、買繩買篙之處。
門前坐著一個擦槳的老船戶,見輔子徹來,抬頭吐了口煙:「要船?去太室山?」
「是。」輔子徹點頭,目光越過他,看向水面——洛水在夕光裡像一條鋪開的魚背,鱗片一片片閃。遠處山的輪廓已現,像一張靜靜守著城的臉。
「這邊來。」老船戶站起,領他穿過一溜屋,指著一隻保養得極好的小舟:「這隻順流逆流都好使,槳不偏,舵不飄。你若要,我就給你讓一讓價。」
輔子徹笑:「價不是問題。我要的是船好。」
「船好,價才好。」老船戶咧嘴笑,露出一口煙熏的牙。他朝同袍打量兩眼,「你這位兄弟,站得穩,是個好船鎮。上船吧,太室山那邊的風,夜裡冷。」
輔子徹扶同袍上船,自己也跳上去。小舟在水面輕輕一蕩,像一尾剛醒的魚。老船戶把纜繩拽回,拍了拍船沿:「洛水有時會說話,你們聽見就好,別答應。」
「多謝。」輔子徹回望一眼洛陽城,城牆在暮色裡像一塊溫著的石。「走吧。」
槳入水,水紋從槳下開花。洛陽的風從背後吹來,帶著書香、魚腥與新鐵的味。輔子徹把手按在同袍肩上,喉間吐出一個最輕的節拍。同袍的復簧輕輕一鳴,像答:「在。」
小舟掉頭,向著太室山的方向去了。天光剩最後一線,落在水上,像有人以指在水面輕輕彈了一下——彈開去,彈進去,遠處山影裡忽然有一隻鳥飛起,影子長長,像一支劍。
太室山在前,瀑布在前,鬼谷在前。世間的棋,也在前。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D1pIZNq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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