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這手……若不是在屋裡,便太狠了。」輔子徹淡淡道。
「戰陣不用狠,等什麼?」公輸般哈哈一笑,卻已把機括撥回一格——他是匠,也是人,分寸拿得極精。魯班將軍號的雙錘收回,改為雙鉤纏繞,打起纏鬥。這樣的近身,靠的不是力,而是誰能更快辨識對方樞紐的「痛點」。輔子徹把節拍收成三個極短的點,落在同袍右肩、左胯、腰樞;同袍的動作於是有了「骨」,每一下都像順著河床走。魯班將軍號鉤尖探來時,他讓同袍臂甲不硬接,而是借鉤尖的角度往上一引,鉤身一偏,整個力道便被卸去了三分之一;餘下的三分之二再以肩背帶過,就像把一條蛇引進洞裡。
片刻之後,兩具巨物在場中膠著,誰都沒有取到決定性的一擊。公輸般忽然不說話了,像在等什麼。輔子徹心裡警鈴大作:老匠的「最強」,一定還藏著一手。果然,魯班將軍號背後風車的轉速忽快忽慢,胸鏡上微光閃爍,像有人在鏡後敲出一支看不見的簫——不是為攻人,而是為「摧樞」。音與光叠在一起,像兩層透明的網,往同袍的「心」上罩。
輔子徹牙關一緊。這一下若被罩住,同袍的復簧節拍會被鏡音「牽走」,就像在沙鯀灣那夜被摺扇挑動。他想都不想,從腰間抽出一縷黑絲——那是老匠鋪子裡得來的「巴部絲」——往同袍胸前一繞,把樞線主結「繫」在自己手上,然後把節拍吐進「結」裡,等於把同袍的「心」暫時牽到自己手裡。鏡音網兜下來時,先兜到他的節拍,節拍在黑絲裡一抖,抖成一個打不開的死結。鏡音一時無處可落,只在同袍胸前繞了一圈,像一條迷路的蛇。
公輸般的眼裡先是驚,繼而大笑:「好個『同袍結』!你這招,不是墨子的手,卻更合墨子的心。」
輔子徹不答。趁著這個空隙,他讓同袍猛然踏前一步,整個人貼近魯班將軍號,幾乎與它胸鏡相抵。這是冒險的距離,但也是最安全的距離——鏡音的反射在這樣的「零距離」失去角度,發不出全力。同袍以肩為槓,硬生生頂住魯班將軍號的胸口,把它推著後退三步;第三步時,輔子徹伸指點在魯班將軍號右肩鉚釘圈上的一處「虛」,那是先前兩錘落地震出的細裂。這一指落下去,裂紋順勢擴散,鉚釘圈崩出火星,右臂當場失靈,垂了下來。
公輸般嘆了口氣,像誇,又像惜:「認骨頭的眼力,還是你們墨門最辣。」
魯班將軍號仍不退,左側鉤盾將同袍死死圈住,胸鏡再開,細弩再吐。輔子徹不給它第二次機會,袖中最後一枚止火盤飛出,直直咬住鏡下弩槽的主軸,「咔」地鎖死;同袍同時提膝,膝甲撞在魯班將軍號的髖樞上,巨物終於「轟」地跪倒,四臂鬆散,風車停轉。
「住手!」公輸般大聲喝道,聲裡卻是掩不住的歡喜。他一把拉下機括,魯班將軍號全身機件停止,恢復成一具安靜的器物。老匠大步上前,拍著同袍的臂甲直笑:「好!好!好!你家『同袍』,行!你也行!」
子琢這才敢端著茶凑過來,手心全是汗。公輸般順手接過茶,豪邁灌下一口,轉頭看輔子徹:「來吧,年輕人,說你正事。」
輔子徹收了黑絲與止火盤,深揖道:「先生,這具面具木人,是我在大梁河堤上所得。老師說它的構造與昔年您與他所作者極像,怕有人把舊術搬出來、壞大事,故命我帶來請您辨認。」
公輸般摸著鬍鬚,沉吟半晌,緩緩搖頭:「非我手。當年我與墨子說好,這門手藝藏起,連我的弟子也不傳。你手裡這具,面具是蜀地工,身骨有我與墨子的影子,『心』匣的簧又另有路數——像是第三隻手插進來,卻插得不慍不火。你說怪不怪?」
輔子徹眉峰一動:「第三隻手?」
「嗯。」公輸般抬眼望向艙頂的光,「當年與我與墨子一起談理路的,還有一人——鬼谷子。他人不做器,卻比我與墨子都懂器的『理』。他不出手還好,一出手,十年不用睡覺也追不上他。」
「鬼谷……」輔子徹低聲自語,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名字,與老師卷宗上的幾行小字重疊在一起;那些字在紙上乾燥得像枯葉,卻寫著當年最濕最熱的爭論。
公輸般收起笑,語氣罕見地正經:「你去問他。他住在太室山,瀑布後的鬼谷。路不好走,裡頭有你想不到、也不想遇到的東西。可你若要找真相,只能去。」
輔子徹拱手:「多謝先生指路。晚輩這便啟程。」
公輸般忽然又笑了,像一陣風:「走什麼急?吃碗麵再走。子琢,下廚!」
「是!」少年在艙後應了一聲,腳步飛快。老匠回頭看一眼魯班將軍號,摸摸它斷掉的肩樞,像在安撫一頭受了傷的獸;又回頭拍拍同袍的臂甲,低低道:「你真是個『同袍』。」
同袍當然不會回話,復簧卻輕輕一鳴——像一個少年在胸口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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