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朱雀 - 琉璃

燕子立於廟堂之上，閉眼休息，似是在養精蓄銳。

待到黎明時，曙光灑身上，啄了只蛆蟲後，便展翅高飛，飛至其所嚮往的高空。

可穿破白雲之時，燕子卻成了老鷹？

「不，這不會的。」

我看著天空上的景象喃喃自語，燕子划破時空長河，時間波動，已是七年之後。

然而，習慣似是永遠都不會改變一般，望著對面的那顆已有些許年代的芝蘭玉樹，看著那小燕已然築巢。

我見過它的父母，也見過它的祖先，那燕子眼中的百年，不過就是人間的三四年。

不由感慨時光的變化，七年的時間足以改變無數的事物，任誰也沒有想到。

那昔日的小書童，居然在哄騙之下，漸漸墜落，變成了奴僕。

也許這便是寒門的宿命，用完就棄；

也許自己只是商品，沒有價值便可被拋棄。

想當初，謝道之出門遊歷後，便藉著那賣身契，成為那少女的奴僕。

雖然明明這恥辱，但是，終於可以免受謝道之那戒尺的鞭打，才鬆了一口氣。

聽到呼喚，忙走了過去，少女與我年紀相仿，穿著白色襦裙，倒頗有幾分仙姿。

強忍住心中那難股異樣之感，那是令人極其羞恥，卻是內心想表達的想法。

這是一種不被世俗所容的感覺，也許是喊主人喊久了，日久生情，不由地迷戀上她。

拋開腦海中的雜緒，我恭敬地行到她身邊，說：「拜見小姐。」

若是尋常奴僕，見了主人後，必定要自稱為「奴」，但她卻在這一方面顯得非常寬容。

她掃視著我，微微皺眉，依靠在閨房邊。

幸得此時無人，否則的話若是尋常人家，肯定會被人說是失禮，招人非議，使其難以有婚配。

可這便是謝思，如今的謝昭若，仍是那麼自由自在，不受禮法所約束。

若是尋常人家，女子未許嫁，便最晚於二十歲行笄禮並取字，以鞏固家族利益。

可想那謝家，堂堂僑姓六氏之一，怎能下嫁於人。

故而，她如今雖未有婚配，卻已行了笄禮，小名為思，字昭若。

與其說她看不上任何人，倒不如說是無人心悅於她。畢竟如此野蠻，粗魯，怎會被人看上？

見她並未開口說話，我變忙趕過去。

心中明白，她這是有私事要告之自己，忙關上房門，熟練地跪於床榻前。

倒也不知為何，許是那時得罪了這位嬌蠻的小姐，她便將我奪了去，成為她的專屬面……不對！是僕人，可不是那種奇奇怪怪的東西。

也許是帝都中的流言聽多了，什麼什麼公主包養面首，哪個世家弟子又養孌童，甚至有些權貴在河邊建立了一個「溫柔鄉」，甚至還有什麼湖中的「孌童島」，養着無數的孌童，婢女，以鞏固家族聯盟。

雖說男女授受不親，更別提士庶天隔。種種困難，若是換了一個身份，或許便不能近距離接觸她。

然而，對於一個賣身契被人掌控的人而言，我心中知曉，也許在她眼中，我只不過那是一件商品罷了！

人有男女之分，貨物可有男女之分？

大概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謝昭若這才便從桌案上拿起一副錦書，慢慢將它遞給我。

我心中恐慌，不由猜測著書中的內容，也許這是關於心上人的，也許是關於好友的，也許是關於家族的。

片刻，見她還未說話，我冷汗直流，心中隱隱約約好像有些許不好的預感，問道：「小，小姐，此為何物？」

謝昭若摸了摸我的腦袋，悠悠開口，直呼我名，道：「白燕，聽話。」

聞言，我心中更加驚恐，這該不會是要送命的事。不然的話，她為什麼要說「聽話」這兩個字，好像是生怕我拒絕！

卻聽謝昭若說：「白燕，將此書交給我那玄言叔父，切記不可讓除他以外之人看到，包括兄長。今日乃是二月十五，佛祖涅槃日，叔父崇佛，想必他在那琉璃寺中。」

也許這是一個秘密？關於謝家權力鬥爭的秘密？

我誠惶誠恐，雙手恭敬接過，心中五味雜陳，卻依恭敬道：「是，小姐。」

帝都建康城外有一座鳳凰山，昔日傳說有鳳凰於此處涅槃，化作石像，於是蘭陵蕭氏便在此處新建高台，以鎮怨魂。

漸漸使然，鳳凰台變成了如今的蕭家所在地，亦為府君的行宮。

若是尋常，行宮理應是陛下的稱呼，不然的話便是僭越。

可這這士卿的天下，何談僭越？天子乃國君，國君非天子也。

而琉璃佛寺便在鳳凰山之下，香火鼎盛，富有盛名，乃是「聖王」蕭道卿的道場。

即便是困於烏衣巷中，亦時常聽其餘下人說起，更別提與那與他相熟的謝玄言。

不過在這玄談盛行的謝家，謝玄言這獨出一格的行事，也令人產生疑慮。

有傳言說他並非正統的血脈，而是內奸。但這些笑料只是說下罷了，畢竟並沒實質的證據。

行過了朱雀橋後，不斷看著士族的牛車緩慢駛過。大概行了半個時辰，便到達那傳說中的琉璃佛寺。

進入寺中，見琉璃為地，金繩界道，仿若佛經中所描寫的琉璃淨土。大概是六年前，琉璃府君蕭道卿僭越自稱為轉輪聖王，國君卻不敢有阻擋。

於是滿地佛寺，若根據官方的文碟，大概若有四百七十九間寺。其中，吳地會稽府名剎遍地。與帝都琉璃，金剛府並稱為「三大佛土」。

出示令牌後，見那些僧人畢恭畢敬行禮，紛紛欲做指引，不由令人生起幾分傲氣。

然而，清醒過後，卻搖了搖頭，心中知曉這不過就是狐假虎威罷了！

可這，也未免也是一條出路，飛不出這藍天，變成為這藍天。

在日光下，那百丈琉璃金身正居寺中，琉璃漸漸放光芒，顯得十分神聖。

有些好奇，隨便問一個僧人，說：「這琉璃神像花了多少建設而成？」

僧人有些自豪，說：「乃是三億五千兩白銀。神像中刻有完整的四十二章經，十萬善男信女紛紛為此而祈禱。」

聞言，心中有些震驚：「這琉璃佛真的如此靈驗？」

僧人搖頭說：「這不是琉璃佛，而是當今轉輪聖王像。」

若有所思，詢問那僧人，說：「那你可知那陳謝七爺在何處？」

僧人指在一條路，說：「在那香房之中禮佛。」

行入香房中，見到謝玄言後，便躬身行禮。

謝玄言依舊專注於禮佛，念了一段經文：「人隨情慾，求於聲名；聲名顯著，身已故矣。貪世常名，而不學道，枉功勞形。譬如燒香，雖人聞香，香之燼矣！」

禮完佛後，謝玄言便微笑點頭，也回了一禮。

如此舉動，不由讓人受寵若驚，雖說早已知曉謝玄言信奉佛道，不同於他人。

佛說眾生平等，故而謝玄言對人一視同仁，不分貴賤。

然而，卻深感惶恐，士族怎能對庶族，甚至如奴僕行禮？

見狀，忙將錦書遞出，說道：「小姐，命在下將此物交給先生。」

謝玄言接過錦書，微微皺眉，抬頭看著那藥師佛像，不由嘆息了一聲，合十閉眼，感嘆，又念了一段經文，道：「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

念完經文後，又看向我點了點頭，說道：「回去告訴思兒，此事我定會為她做主。」

雖說並不知道錦書中所寫的內容，然而此時心中卻有幾分猜測，點頭答道：「諾。」

正欲退下之時，卻聽廂房之外傳來一道聲音，謝玄言身體不由顫抖著。跪在門前。

還未看到他的示意，連想到今天的日子，我心中便已然清楚那門外的是何許人也，忙跟著跪下。

過了片刻，主持輕推開門，恭恭敬敬，旁邊是小沙彌的念經聲，似是在接引一位「真佛」。

那人眉間有白毫，金輪懸掛其後，端坐金蓮之上，小白象馱蓮台。

他身旁掛著一個藥壺，穿著藍白色帝袍，袍上繡有金龍，若從遠處望時，似是寶像莊嚴，如同琉璃般。

可當人細看之時，卻不覺得有任何疏離之感，令人如沐春風。

藥師濟世，聖光普渡眾生。淨土歸來，琉璃今生尋願。

此人便是乃蘭陵蕭氏家主，世稱轉輪聖王的蕭道卿。

他是天子，卻並非國君；他是聖王，卻也是士卿。

蕭道卿微微皺眉，眼神掃過我，看著謝玄言，問道：「此乃是你的僕從？」

謝玄言與蕭道卿乃是年少相識，也是佛道中人，關係自是十分熟絡。

我心中驚慌，頭低得更低，唯恐他發現自己，也為恐怕注意到自己。

我偷偷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謝玄。果不其然，他果真和那些世家的人並不相同，開口幫我解圍，道：「聖王可要讓他退下？」

過了片刻，聽蕭道卿說了一聲「好」後。

我這才松了一口氣，忙叩頭謝恩：「小人謝聖王大恩大德。」

說罷，便忙退出廂房，返回烏衣巷中覆命。

是夜，朱雀橋後，秦淮河上，畫舫燈火通明。

燕子飛入謝家烏衣巷中，立於芝蘭玉樹樹枝之上。

我如同往常一樣，跪在謝昭若身則，端著洗腳盆，雖蒙上雙眼，然而手上動作卻依舊十分熟練。

若是尋常士族人家，做此事的應當是洗腳婢，而不是男僕。何況還是替大小姐洗腳？

然而，奴僕，怎還有其他選擇？更別提一件貨物。至少她待我算好了，若是落入其他人手中，恐怕會萬劫不復。

謝昭若眉心顫抖，腳不由晃動起來，使得水花四濺，喝斥我道：「白燕，熱。」

我畢恭畢敬，雖然水花濕透衣裳，使人難受異常，然而卻絲毫不敢有半分懈怠，感受手中溫暖的觸感，說道：「小姐，我知錯。」

謝昭若手指微微顫抖，打了打我，笑道：「如此甚好。既然知錯，便下去領罰。」

我的臉色潮紅，也許她看出了我對這種行為並不反感，她便笑了笑。見狀，皺起眉來，打趣道：「滾出去。」

聞言，心中雖然依依不捨，卻只能端起那玉石洗腳盤，緩緩起身，離開去換水。

至於滾，莫慌，她已習慣了我的服侍，這只不過只是口上說說。

記得以前有一天生病了，第二天一醒，她站在我面前哭，以為我得了那種不治之症，一點都沒有那士族小姐的架子。

也許是想得太入迷了，未曾察覺謝昭若的眼神中閃過異樣，她眉頭緊皺，若有所思。

走出閨房，感受著衣袍上殘存著的香氣，吸了一口氣。

摘下蒙眼白布，即便是夜晚，我依然可以感覺到臉色泛紅，說道：「真是沒救了。我怎會喜歡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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