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朱雀 - 沒有假期的打工人

一連三日，謝家的氣氛總給了一種不對勁的感覺，似是風雨欲來的前兆。

和人一打聽，這才知曉，聖王被妖僧蠱惑，連宿琉璃寺三日。

而在這三日之中，朝會不開，國政停擺。就算那國主司馬道忱與袁相去請，蕭道卿亦閉門謝客。恐怕要等明日乃消災大會之時才肯出門。

朝廷正在搖擺，國君終究沒有權利遏制士族。

想起那七年之前謝昭若與自己的談話，不由悠悠嘆息。

這天下終歸是門閥的天下，士族制定規則，卻不遵守。

就像如今，國君乃是虛職，丞相負責內閣，唯有帝都府君方可召開朝會。

分權之法，終是利門閥而不利國。

感受這不同尋常的氛圍，縱使內心恐慌著，可依舊也漫步抬頭看著那顆經常仰望的芝蘭玉樹。

天空恰如其份，布滿著春霧，隱隱約約間卻感覺天好似變了。可或許也沒變，這是我眼中的天空，卻或許並不是士族眼中的天空。

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幾次靠近謝昭若的閨房前，卻又不敢進去。

只敢在門外輕輕敲門，唯恐驚擾她。想要小聲呼喚她，卻想起自己是何等的身份，奴僕怎能如此待主人？

所以如今最為重要的一步，那便是該如何脫離這個身份。

可說實話，這個身份，並非是不想脫離，而是不捨得脫離。

若是並非僕人，而是尋常寒門子弟，或許並不會見到謝昭若。

想到這，不由幸虧自己是一個書童，可也遺憾在此處。

忽然，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回過頭去，這是一個自己不認識的人。

頓時感到有些許困惑，自己向來不善言辭，在這謝家交好的人寥寥無幾，怎會有人要尋自己？

匆匆詢問，這才得知，原來是那許久未見的謝道之。

在與那人的交談之下，這才瞭解到那僕人乃是待奉謝道之左右，與我同樣皆是以鳥為名，乃是晏鶯。不知為何，那人居然和自己有幾分相似。

想到這，腦海中不知為何感覺有所缺，也許，自己的名字才是最大的遺憾。

白者，空白無前緣，燕者，燕過卻無痕。

可這鳥名，卻是奴僕的常態。

不由搖了搖頭，將腦海中的雜緒拋出，我看著他，問道：「長公子尋我何事？」

晏鶯笑了笑，故作神秘，說道：「如今可不是長公子，而是代家主。」

我心中不有好奇，卻有幾分羨慕，問：「為何？」

晏鶯抬頭看著天空，我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在太陽的照射下，雲層片帶金黃，燕子穿過雲層，向北而歸。

看著這，心中若有所思，燕的歸途在北方，我的歸途又在何方？

如果撇除謝家，我到底是北方來的僑姓？還是本土的吳姓？這是一個值得令人深思的問題。

可或許在如今，我的歸途是她，我歸於她，無論她是士，庶。

晏鶯嘆息了一聲，悠悠開口：「七個月前，國君病重，聖王說是北方有奸細下毒，於是下令重組北府，家主奉命出征，防禦北方，長公子自然而然便代領家主之位。」

我有些無語，問：「這確定是北方的嗎？」

晏鶯搖頭：「怎會是北方？這誰人想害國君，天下人皆知。」

雖說昔日與謝道之乃是故交，然而被謝昭若輕點為奴僕之後，便與他分道揚鑣。

腦海中不由思索他找自己的緣由，也許是質問，也許真的是如同先前所言，想奪走自己的「清白之身」。

摸了摸額頭處的冷汗，不由慌張起來。怕不會是因為自己仰慕他妹的事被發現……不！也許是與謝道之相熟，知道他不少糗事，所以如今便會被清算？

低著頭跟隨那晏鶯引路。

但倒也不知為何，那晏鶯竟對自己恭恭敬敬，心中不由驚恐起來，覺得有些受寵若驚。但卻隱隱約約間，似乎猜到了他想與自己說些什麼。

他必定是有任務所托！才會想起我。

我知道他的性子，那應當不會是敘舊。若是他真是喜歡玄學，那應當加入樞機府，擔任客卿，與袁相一同鑽研玄道之學。而不是在以前經常說什麼以道觀之，物無貴賤。

在思緒之間，望著燕子飛來又飛去，終於停下腳步。晏鶯伸出手去敲門，等到裡面的人應答後，便打開門，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我忐忑不安，跟隨著他走進去，看著那許久未見的面容，便行禮道：「在下見過長公子。」

謝道之此時手持麈尾，身著玄袍纁裳，頭戴七旒冠冕，顯得頗有幾分散漫之感，令人容易親近。

記得在幾年之前，被人評定為僑氏四大公子之一，與那蘭陵蕭氏蕭昭明，穎川庾氏庾元亮，和譙國恆氏桓長康並列。這也是謝家為數不多可以贏過王家的比拼。

畢竟傳聞如今琅琊王氏子孫凋零，只能與北方的太原王氏互為同盟，兩家子弟互通有無。

昔日更是找出一人既是琅琊王氏，也是太原王氏之人，負責與他人玄談。此事一出，天下嘩然。琅琊王氏顏面大失，有些吳氏，如那吳郡顧氏有人大肆宣揚「天涼王破」。

說什麼天下已到了寒冬，舊的貴族理應退場，否則的話，便會家破人亡。之後，便就立即被顧氏廢為庶人，逐出家門。畢竟就算琅琊王氏衰弱，它也是曾經的「天下第一世家」。

記得那時然在學宮之中，謝道之聽聞此事後，捧腹大笑，一點都沒有士族公子的儀態。有可能是因為知道他太多醜事，所以他該不會想將我處死？

見我到來，他微微點頭，如同昔日一般，只不過此時卻多出了幾分穩重，甚至有幾分冷漠，直接開門見山道：「此次喚你前來，本公子有一事相托。」

聞言，我眼神複雜地看著這位昔日故交，要他如此驕傲的人低下身子和奴僕這般說，怕是此事難解。

壓制住心中的憤憤不平，抱拳道：「公子有命，屬下必定赴湯蹈火，萬所不辭。」

謝道之搖搖頭，抬頭嘆息，好像是在試探我，說：「非也，此事並無任何凶險。」

他喝了一口茶，停頓了片刻，用手指敲的敲桌面，問：「聽聞你對我妹有愛慕之情？」

見被戳穿的心事，我心中雖然驚恐，卻心知肚明，如果將自己的想法表達出去，謝道之肯定會嚴懲我。

我強裝鎮定，臉色卻依舊如常，答道：「公子，在下不敢。」

謝道之甩了甩麈尾，周圍氣息好似瞬間冰冷起來，他站起身子，俯視着我，我被這股氣息壓得喘不過氣來。

但心中卻清楚，如果自己承認的話，怕是會被人碎屍萬段。於情於理，自己都萬萬不可能喜歡謝昭若。

士庶天隔，此四字便足矣說明一切。

片刻之後，冰冷的氣息散去。謝道之笑了，他扶起我的身子，說：「如此甚好。」

正當我想要松一口氣時，卻聽謝道之將一個錦囊交到我手中，接著說：「既然如此，你便替我好好盯緊她。莫忘了，我與你可是昔日好友。若是功成，我保你脫離這賤籍。」

盯緊謝昭若？

果然，這和自己的預想中差不多。

不過聽到最後的話，心中卻帶著些許恐懼，他這是在威脅我。

如果失敗了，或者被她發現又當如何是好，他並未細說，可我想我已然明白，他並非良善之輩。

我點了點頭，縱使心中有萬分不願，卻依舊要裝出一副服從的樣子，說：「諾。」

不過，聽到他說起「昔日好友」這四個字後，卻不由打了一個寒磣。

我心中清楚，謝道之此話並非是在回憶過往，而是在警告自己，他清楚自己的底細。

畢竟謝道之如今乃是陳郡謝氏的臨時家主，可要為了自己的名聲而著想。

士族乃是主導天下之人，若是惹得他不喜，恐怕即便被他誅殺，兇手亦不能伏誅。

畢竟那法，只不過是給世人做一個樣子，又能奈那些高門士族如何？

自古以來，刑不上士大夫。

況且，只要在說人是在謝家的僑郡之中觸犯家法而死，誰敢追究？

至於真相如何，重要嗎？

接了任務之後，我心中十分煎熬，緊握著那錦囊，終究是不敢打開。

任憑那錦囊妙計再好，可終是他人寫的，即便那人料事如神，可，要如何確保這錦囊中的謀劃可解煩惱？

我煩惱著，不知當如何是好。

一來，家主之命不可違抗，這是身為家僕最為基礎的規則；

二來，對主人忠心耿耿，這是奴僕最為基礎的規則。

可當兩種規則相互碰撞時，倒令人頭疼，也不知該選哪一條好，更別提這情感因素。

回想那時的謝道之不由心生幾分感慨，畢竟他是自己的昔日好友。

然而，今時兩人之間的差距早已不可而言，他掌控那生殺大權，雖然就有幾分飄逸之感，眉眼之中卻道多了幾分愁苦。

還不等我感慨這些年他的變化，晏鶯便追了上來，將一張紙，以及一個琉璃錢袋遞給我，說：「公子，這是長公子讓我給你的單方，說是要在後天之前將單方上的藥材買好。」

我有些複雜的看著他，搖頭說：「我與你一樣，皆是僕人。」

晏鶯搖了搖頭，說：「長公子還說要你時刻監視她，即便是離開烏衣巷。」

我接過那琉璃錢袋，看了看，卻是一顆顆如同石子形狀的琉璃，心中有些詫異，不是應該是琉璃錢嗎？我指著這個袋子，問：「這個……」

晏鶯笑了笑：「琉璃石，值十金，公子若是覺得不便，我可用百金錢票給你以換。若是你要，只用去那蕭氏的錢莊兌換便可。」

我有些詫異，卻搖了搖頭，立刻將錢袋收入懷中。

忽然想起來明天應該是放假的，但如果監視謝昭若便會沒有了假期。

可仔細想想也沒有什麼大問題，畢竟是她。卻依舊裝作無語地樣子，看著他，問：「那假期呢？」

晏鶯走了，走得輕飄飄的，只留下一句話：「長公子說商品要什麼假期？」

抱著沮喪的心情，輕輕敲了敲謝昭若的房門，得到她的允許後，便走了進去，眼神頗有幾分複雜。

昔日那個嬌蠻姑娘，今日倒成為自己愛慕難求的對象……哎！真是造化弄人！

搖了搖頭，撇除心中雜念，提醒道：「大小姐，該練琴了。」

謝昭若微微皺眉，走出了閨房，這儒教的禮法，怎能束縛得了玄學士族？

她放下手中的藥，眼神打量著我，開口道：「可。」

名士所鍾情的七事便是那琴棋書畫詩酒茶，無論男女，四藝皆須曉得，這便是士族。

而在此之中，謝昭若精通棋道，或許便是如此，對於他人情緒觀察十分精通。

想到此處，我心中不由有些汗顏，忙問道：「小姐莫非生氣了？」

見謝昭若並未作答，我更加惶恐不安，遙望著那燕子高飛。

若是我這謝氏之燕高飛遠去，未來該是如何，莫非落入百姓之家？

唯是光明處，天下無亙古不變之士族。或是千年後，王謝消亡。

可依舊有新的高門士族，如此反復，輪回不盡，燕成鷹，鷹化鳳，鳳依蘭芝樹。

燕又何歸？難以言說。

走到一處竹林，謝昭若這時方才回答，說：「白燕，怎能隨意揣測主人心意？這樣推斷，不愧人如其名，真的很「百厭」。」

我羞愧地低下頭，說道：「不敢。」

看著春風吹起遺留在石上的五石散，不由感慨萬分。

如若讓寒門之人看到，怕是恨不得和我交換身體。

唯因這五石散在市面上幾乎無價，皆由王，謝兩家所壟斷。

凡出售此物的藥鋪，必須得到兩家所點頭，方能經營。

自然而然，這幾乎也是謝家的主要收入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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