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琉璃城人潮湧動，畢竟聽說有水陸法會。因朝野上下崇佛，自然而然，法會便是一個國家盛典，亦是高僧大德為數不多開壇講經之地。
然而，在此之中卻出現了一位稀客，此人身穿道袍，腰間掛有桃木劍，隨手拿起裝酒的玉葫蘆。那葫蘆所裝的酒好似源源不斷。
看到他，心中不由嘖嘖稱奇，想來應該是那得道高人。
只不過道人，怎會來此佛中慶典？
這個道人今早才見過，記得那是在藥鋪的時候。
畢竟昨天謝道之叫自己去抓藥，只不過今日明明是那休息時間。
可惡的謝家！如此壓榨人，還說那奴僕不是人，簡直就是可惡至極。
這還沒到他們家所掌控的謝陳郡，便如為所欲為，簡直就是天理難容！
之所以在這陳郡名字中帶了一個謝字，記得幾年之前在謝家私墊中學過。
那是數百年前的事，那時北方戰亂，衣冠南渡。國君擔心被本地人排斥，令到大權旁落，於是拉攏僑姓，給予他們特權，可自置洲郡，重建祖地。
而謝，袁皆出自陳郡，因此所置的洲郡也是陳郡。
世人為了區分，所以就在他們的陳郡中加了個姓氏。
想到這，不由望向烏衣巷的方位，傲氣十足。
心中想著如果謝道之知道自己這些都沒忘，聰慧過人，想必會十分後悔當初拋棄自己的事。
不過，這口吻，怎如此像是那種怨婦？
想起那一句話，即使事隔七年，仍然會羞紅了臉。
不！過去的事早已無關，若是執著於過去的榮耀，我與那士族有何區別？
也許是經常接觸他們，自然便會模仿他們的一舉一動。
想到這，不由嘆息一聲，也許我始終與這名字不同。
空白的靈魂與燕同行，不求王侯將相，只願逍遙之身。
若為尋常時日，只得困於烏衣巷中。接觸慣了士族，他們的一套自也根深入骨。基本上那三教的經文，都幾乎可以順手拈來。
佛說眾生平等，所以今日，本應倒可以輕鬆不少。
卻被那可惡的謝道之的三日期限之下，被迫無奈去買藥，結果呢？
若是沒有這位道人的相助，怕是被那藥鋪的老闆敲詐了一筆。真是無奸不商！
商人能有什麼好人？同理，如同商人一樣進行壟斷的士族又有什麼好人？
這群高高在上的人，談論著眾生平等……看著這道人的身影，不由回憶起今早的事。
聽著鈴鐺聲敲響，那藥材的香甚是煞人，聞著那藥材的味，強忍這身體不適，用袖子捂住口，咳嗽了一聲。倒也不知為何，最近這幾年，身體頗為虛弱。
不用想便知，那藥鋪的掌櫃是在看著我這蒼白的臉，生怕我暈倒在這。
事實倒是和我想的一樣，只見那掌櫃微微搖頭，問道：「公子需要何藥？」
公子？
這是我第五次聽到這個稱呼，第一次是那點評的算命先生，那算是諂媚的樣子……最近的一次是昨天的晏鶯，他雖然沒有說什麼，可我知道那是不請不願的，畢竟同為僕人。
而這位掌櫃，聽別人說，是姓胡，以前是一位郎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書童當久了，見過很多人，可胡掌櫃的眼神中只有那精明的利益，並沒有其他情緒。
我將謝道之給的單方遞給掌櫃，說：「大概便是要這些藥材。」
胡掌櫃仔細打量著這蜀錦，看著上面的字，說道：「人參、白術、茯苓、甘草、當歸、川芎、白芍、熟地黃。公子氣血有虧，是否時常感到頭暈，心悸氣短。此病遇勞加重，公子還是休息的好。」
聽到這話，我摸了摸額頭，忙解釋道：「在下不過就是為好友來取藥。」
胡掌櫃又接著循循善誘：「不，我行醫多年，觀公子臉色不對，想必乃是有病。若是有些不宜開口，可取熟地黃、山茱萸、山藥、澤瀉、牡丹皮、茯苓，以調成藥劑，服用下去。」
我有些怪異地看著他，也許這便是商人，會借勢推銷自己的產品。
只不過這對我無用，我心中明白，他這不過就是裝模作樣。
但實在是他的眼神太有迷惑力了，我點了點頭，聽人說過謝道之身體並不好，想來他應該需要。
打算將這交給晏鶯，好好地讓他當着僕人出糗，說：「他身體的確不太行，那我便一並將這給好友帶去。對了，再加條鹿鞭。」
感覺到一陣熾熱的眼神，不用想也知道是胡掌櫃暗暗打量著我，也許是撇到掛那身上的令牌，便趁機推銷道：「我鋪中有一味珍寶，名喚八卦丹，公子出自名門，想必知曉五石散之危害，而我這八卦丹承習陶道長之說，蠟，礦脂，樟腦，薄荷樹油，薄荷腦，白樹油練成，可治百病，更化解五石散之毒。」
雖說五石散之毒與我無關，倒是想要拒絕，可腦海中卻不由浮想起那天謝昭若服食五石散的場景，也許是良心作祟，點了點頭，說：「那便來十二顆。」
胡掌櫃瞬間大喜，聽得出來，他的語氣有些恭敬，說：「十二顆八卦丹一枚琉璃石。算上其他，共七枚琉璃石，不過，見你是名門子弟，那便只收你五枚。」
未等我開口，便聽到有位道人提醒說：「你宜莫要信他，這琉璃石一枚可值百金。八卦丹或許值這個價，然而其餘藥材皆是凡品，賣高了。」
我暗自心驚，狐疑地打量胡掌櫃，卻見他只是笑了笑，瞪了那人一眼，說：「我這藥材並非凡品，人參乃是千年人參，吸收日月精華擁有靈智，夜半之時徬彿有嬰兒啼哭聲……」
好像見我嚴肅地盯著他，胡掌櫃被迫無奈，嘆了一口氣：「為商者，講求的不過就是悶聲發大財，不為過也。那便三枚琉璃石，何如？」
我充滿好奇地望向那人，那人搖了搖頭說：「貴了，貴了。」
胡掌櫃見狀，說：「罷了，罷了，就當賣那世家子弟一個人情。一枚琉璃石便可，算是買八卦丹額外贈送的。」
我卻硬是要付了兩枚，畢竟這錢可是謝道之給自己的，但卻提了一個要求，說：「將這補腎，不，除了八卦丹以外的全部藥材送去烏衣巷中，說是代家主要求的。」
回憶結束，不由嘆息一聲。本以為買完藥後，可以休閒的逛集市。
可沒料到恰巧遇到了謝昭若，只能接著跟著，如往常一般。但是，在這樣的一個節日中，和佳人一起同遊，倒也不錯。
忽然見謝昭若用折扇指著一個地方，英姿颯颯，好似貴公子般，說：「白燕，我們去那處。」
我只能乖乖聽命，跟緊她的腳步，回答道：「是。」
走了過去，原來是那消災法會場地。環顧四周，不由有些許感慨。
車水馬龍，人山人海，真不愧是一個天下盛典。
這場地雖說是臨時，卻依舊金碧輝煌，可想而知，耗費人力物力超群。
莫非，士族的錢是永遠花不完嗎？
忽然想到一個傳聞，說是琉璃府君蕭道卿有一位門客，名喚範玄朗，傳聞氣運超群，通曉聚財之道，一金換百金，就連這手中的琉璃錢也是由他所創造的，如今已然成為士族之中流通最廣的貨幣。
回過神來，趁此機會，我將手中的八卦丹交給她，說：「小姐，這有助緩解五石散之毒。」
她接過去，小聲和我道了聲謝，我的臉頰有些紅，忽然感覺她好像有些不一樣，不再是印象中那個嬌蠻的小姑娘。
見她看我，忙移過神去，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個高台之上。
只見那高台之上，府君蕭道卿坐在右側金蓮座上，左側坐著的乃是那丞相袁玄河，其中蕭，袁皆是六姓之一，蕭為蘭陵之蕭，袁為陳郡之袁。
而中間自然而然便坐著國主司馬道忱，只不過看起來像是一個幼童模樣。事實也正是如此，若非幼主當政，蕭道卿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自稱聖王？
在這周圍嘈雜聲中，蕭道卿依舊閉眼，端坐在蓮台上，真不愧是乃是那「轉輪聖王」。
雖說早已明知國君並無實權，可是膽敢如此僭越，倒也是從古至今的少數人。
不由搖了搖頭，抬頭望上天空，雲層遮蔽日光，卻到沒有一絲雨要落下的預兆。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消災法會方才開始。
司馬道忱聲音非常小聲，他先是看了看蕭道卿，見蕭道卿點了點頭後，似是得到了允許，便說：「消災解難，渡厄濟世。今日乃是佛道水陸法會，近日城內有些許關於琉璃府君的風言風語，說蕭卿受妖僧蠱惑，留宿寺中三日而不歸。故而孤趁此大會，再啟佛道之辯，以了謠言。」
雖說知曉袁相聲名顯赫，可是居然在蕭道卿開口之前先說話，這倒是不由令人嘖嘖稱奇。可仔細想想，倒也不以為然，袁相亦是樞機府府君，統御玄學與道學，負責解字釋意，禮儀廟會。這清談玄學，名家爭論，自然也歸他負責。
重新看回高台，只聽袁玄河說：「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佛道無高低之分，唯有修行有高低之分。下官聽聞那妖僧乃是從西域而來，法力高強，故而今日特請來我南方道門第一，三宗之首的上清掌門，有世外宰相之稱的陶通玄，陶道長。」
說罷，一位道人從台下縱身一躍，到達那三尺高台之上，可見修為之深厚。
眼神掃視著那人，真是越看越熟悉，原來便是今朝才撞到的那個道人。
他的面前是一位身穿黑袍的和尚，聽說是從西域來的番僧，自稱是出自淨土，法號「自在天」。便是那個最近在城中鬧得滿城風雨，雞犬不寧的「妖僧」。
「自在天」雙手合十，閉眼念了一段經文：「一切眾生，皆有佛性。於諸眾生，悉皆平等。」
台上那幾位臉色驟變，袁玄河冷喝一聲：「荒唐！若眾生平等，為何唯有釋迦佛稱世尊？那佛之師的名號又重何來？」
「自在天」卻也絲毫不懼，反駁道：「貧僧此次來東土只為傳法，傳那大乘佛法，而非這小乘佛法也。」
陶通玄說：「佛者說來世，我道求今生。來世何其縹緲，又能如何辨別來世必定是來世？」
「自在天」反駁道：「輪回之子有宿世之慧，而你與我爭辯，又怎有仙風道骨之姿？貧僧不才，即便並非出自東土，也知昔日五斗米道謀反，說是「天師降世，救濟眾生」，屠殺公卿無數。不曾聽聞道長上清道場在何處？」
聽到這話，陶通玄臉色大變，他怒罵道：「你這妖僧，休要血口噴人！」
說罷，不單單是他，乃是幾乎全部的世家家主都怒視著那妖僧。
微微感覺到身後謝昭若的身體顫抖，轉過頭去，此時也顧不得那些儒家禮法，將手放在她手上，說：「別怕，那已經過去了。」
謝昭若撲進我的懷抱中，我輕輕拍打她的背，安慰她。
記得先前翻看的藏書閣中的謝家史書，十餘年前五斗米道作亂，導致原先的四姓王謝桓庾的勢力衰弱，所以才變成了六姓。
默默嘆息著，記得那時的帝都琉璃城並不叫琉璃城，而是靈澤，因被湖水環繞，山脈擁護，因而得名。
怎料，叛軍攻破帝都，燒盡公卿門戶，如今唯有用琉璃石修補殘磚，以最奢華，美好的一面，掩蓋了曾經的恥辱。
見眾人沉默，「自在天」趁勝追擊，裝作那慈悲模樣，說：「貧僧自淨土而來，聽聞南方以佛國自居，又有人自稱轉輪王，今日一見……哎，苦海難渡夢中人。一切眾生，必歸磨滅。一切諸行，悉是無常。」
蕭道卿站起身子，命人撤下蓮台，七步走下那玄談台上，慢悠悠來到妖僧身前，罵道：「哦，你這妖僧莫非是要與本王爭辯。你之佛何也。」
「自在天」搖頭道：「不敢，不敢。我所崇之佛，不與外在，而在心中。」
蕭道卿招了招手，瞬間甲士便圍了上來，看著那妖僧驚恐的神情，冷哼一聲，指揮道：「來人，拿下。」
「自在天」似是丟了魂般：「聖王，貧僧何罪之有？」
蕭道卿說：「你有三罪，沙門不敬君王，罪其一也；挑撥士卿關係，罪其二也；你乃北方奸細，罪其三也。」
那「自在天」忙朝著那台上位置，跪拜道：「聖王！陛下！相國！還請恕罪。」
見他被人拖了下去，蕭道卿好像頗有幾分得意，卻借題發揮：「因此妖僧蠱惑，導致本王三日居於寺中，幸得公卿出資三千萬琉璃錢以贖。念群臣之心，便於九個月後，重定士族品級，復以舊行，論琴棋書畫，談儒道釋，乃是玄談會。同時，佛，道之首，皆需重選，好重整威望，免得被這妖僧落了我南方臉面。」
陶通玄此時的背影顯得有些許落寞，與其他家族的家主一般。不過倒是那小國君顯得十分開心，努力裝作大人的模樣，笑著說：「准！」
聞言，心中不由大驚，這是赤裸裸的陽謀，怕是士族之間的內鬥會更加頻繁。
我抬頭撞上他的目光，有些擔憂，看著坐在台上的謝道之臉色不斷變化，心中卻有幾分幸災樂禍。
不過，卻有些擔憂的搖頭，轉個頭看著那位掛在心中的姑娘，她也是陳謝之人，這家族之間的爭鬥，也許會讓她因而陷入危險，更別提那封信。
卻見袁玄河摸著鬍鬚，用他那蒼老的聲音說「不過，這玄談會倒不如改為三年之後，好做準備。免得數百家族齊聚帝都，擾亂治安。」
蕭道卿笑了笑，眼神微微掃視國君，說：「言之有理，倒也不知陛下如之奈何。」
又聽到一聲「陛下」，那是何等的諷刺？
我心中不由嘖嘖稱奇，雖然世家有權利架空皇權，然而一個不變的朝廷是遠比一個新朝更為符合他們的利益。
同時，掃視著街頭下的平民百姓，見他們並無異樣，看起來也是習慣久了。
人民從不關心誰坐天下，所關心的只不過是自己的生活。
對於他們而言，只要生活好，誰坐了天下，都與他們無關。
抬頭看著天空中的燕子，我默默搖頭。
人終歸不是鳥兒，那廣闊的天空或許就是一個沉重的枷鎖，對於那些人而言，只需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自供自足，這就夠了。
畢竟這是最為基本的生活需求，唯有先解決完這些民生問題，確保他們不會因為朝廷的變化而亂，這才可以確保士族的天下穩定。
家天下，不，士家之天下。父傳子，子傳孫，以此反復，無窮盡也，這便是門閥。士族之天下，唯有二字為核心，便是「傳承」。
之所以士族子弟聞名於世比寒門子弟多，並非是寒門難出貴子，而是這資源不均。士族有專屬的私塾，在這之中又有名士授學，更有經學傳家。
而寒門呢？一無所有。
憂心忡忡，天色已漸晚，明明白天那時皆是風平浪靜，未有預兆，便降下狂風驟雨。謝昭若喚我，這時才回過神來，匆匆到那瓦遮頭下躲避。
幸好這雨打不到我身，不然的話肯定就會變成落湯雞。
這天不測之風雲，凡人如何能改變？
但若世間之事早便可推算，人間應該便會索然無味。
看著這雨落在街道上，竹傘一把把，雨聲落在瓦遮頭，叮叮噹噹清心時。
我睇著她，心中思緒萬分，想著和她坦白那件事。
看著天空中的雨落個不定，涼風吹到心間，卻見那鳥兒依然飛在天空，一點也不知躲避。
指著嗰度，我若有所思，講：「小姐，你看，鳥兒飛往更大的天空中，而下面這些人，卻只能獨困於巷子中。」
謝昭若似乎明白了我話中的弦外之音，笑著說：「燕子了無牽掛，自然可飛。人居世間，煩惱千萬，如何能飛？」
我取出懷中的那個琉璃錢袋，將它交給她，說：「自是順心而為，煩惱獨困於宅中，三界皆如此。」
她若有所思，接過了錢袋，眼神微微打量著我。
我心中突然驚慌，畢竟正常來講，書童有這麼多的錢，也太解釋不通了。
所幸，她並沒有質問，我們心照不宣。
但我卻心知肚明，她需要離開，卻不能自己提。
不然的話，若是被人追究，她必定會受嚴懲，所以，只能由我說。
正想間，雨滴由大變細，她的話語與夜風拍打著我的心，問：「去何處？」
我並沒有應答，感受這涼風的吹過。
她是孤獨的，我也是。但這之中，居然令人隱隱約約感覺了些許平等？
我搖了搖頭，將這荒唐的想法拋出腦海中，說：「燕子隨風而去，擇地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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