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朱雀 - 燕子

藍天是最美好的幻夢，但也是燕子永遠飛不出去的囚籠。

然而，很不巧，也許是命運的戲弄，我的名字中正好有個燕字。

抬頭看著天空，太陽的光輝被那黑色的屋檐所擋住，遙望著對面那顆古老的芝蘭玉樹，天上的雲層給下面的人一個庇護所。

此時正值春天，薄雲如紗，遮在這琉璃城上。

燕子高飛，似是想要歸去北方，卻見他在天空旋轉一個圓圈，僅僅片刻，又飛回那高門士族的屋檐上。

看著眼前的燕子站在屋檐上，心正悠悠，可惜這燕子並不是白色的，不然的話，在一剎那，頓時會認為那是以後的自己。可是人，怎會變成鳥？

有人在呼喚自己，轉過頭去，看著那個比自己大了幾歲的少年，畢恭畢敬地行禮說：「屬下見過長公子。」

那少年名叫謝道之，乃是這烏衣巷的未來主人，即是陳郡謝家的大公子，但他身上卻有一種儒雅的感覺，令人始終感覺親近，明明他的真實性格並非如此。

可昔他並不喜那儒學，也不知是不是繼承了先祖的傲骨。在這佛學盛行的時代，又拿起了玄學，手持麈尾，甚至還可以與袁相談論玄學。

若是其他人，即便是哪些官員，也難以窺見丞相的一面。

可畢竟袁，謝昔日皆是陳郡名門，即便流落到此南方，亦互通有無，又何況兩家更是六姓之人。

每聽到謝道之與自己炫耀此事，心情卻不由地低落。我與他雖是昔時好友，他亦是如此想。可這書童的身份卻是一個枷鎖，一個令燕子不能高飛的緣由。

謝道之依舊如往常那般的溫柔，喚我名字，笑道：「小燕，先生要求的東西可背了？」

我點了點頭，心中有些許驚恐，卻依然保持笑容，說：「回公子的話，有此機會，小的自當竭盡全力，以抱這恩情。」

聽到這話，他好似笑了，不過片刻，卻又消失不見，說道：「小燕，你我可是好友，怎能如此？我謝家崇尚玄學，那儒教禮數，在我這，卻可不當一回事。況且，以道觀之，物無貴賤。」

我搖了搖頭，看著他，卻早已深知肚明，他此時肯定在想他居然如此仁慈。恩準奴僕不必行禮。我無奈嘆息，說道：「長公子，禮不可廢。」

見他只是微微皺眉，甩了甩手中的麈尾，指着前面。

我跟隨著他的腳步，如同往常一般，替他推開門，走進這書院之中，謝家的私墊傳授君子之道，無論男女，皆是一並傳授，說是順應時代，眾生平等。

不過恐怕並不是出自本意，只是為了順應而順應。畢竟即便祟佛，那些世家的人，恐怕亦只是高坐台上，俯視眾生，說那眾生平等。

見人還未到齊，謝道之便百無聊賴地翻閱道經，我依舊如平常一般，幫他盯住先生，非常熟練地提醒他，說：「先生乃是五經博士，一代大儒，公子還是小心為上……」

末等我把話說完，卻見到一個令人充滿恐懼的身影，我呆在原地。

謝道之隨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笑了笑，便看着謝思說：「小妹，來。」

我想要借機起身，讓開位置，想要避免與她接觸。

豈料謝道之卻好似看穿了我的意圖，攔住我的身子，介紹道：「小燕，這是我妹，謝思。」「小妹，這是我書⋯⋯不，好友白燕。」

我充滿尷尬地看著謝思，行了個禮後，便隨意翻開了一本書。

看了幾頁後，謝道之卻忽然間拋出一個難題，考我道：「小燕，你博學多才，想來應當知曉聖王之道何為？」

想起那時閒來無事所看的道經，便已然明白謝道之讀到何處，答案是那治大國若烹小鮮。

正想回答時，卻看了看謝思。不由心中一驚，害怕她聽到答案後，會借此挑撥離間，連忙搖頭道：「公子，小的不知。大小姐博學多才，想必自然知道。」

卻見謝思眼神中似乎藏著些許狡詐，搖頭道：「阿兄，你這書童才華淺點，不如將他送給我，何如？」

也許是因為今早似乎惹到她，她便想要想方做法整治我。

我低下頭，身體微微顫抖著，祈求般的眼神看著謝道之，忙表忠心，語氣中帶著些許哀求：「公子。」

謝道之似乎我的想法，卻甩了甩麈尾，說：「時機未到。」

未等我問出心中的疑問，謝思笑眯眯的，似乎想出了一個奸計，問我道：「小書童，天下何為？」

聞言，嚇得人冷汗直流，我仍舊低下頭，思考片刻，最終謹慎道：「公子，小姐，恕在下實在不敢妄言。」

看著陸陸續續的謝家子弟走進書院，謝道之卻走出了書院，想來應該是要去小解。

趁此機會，謝思靠近我的耳旁，小聲道：「說！其實唯有你我二人知曉。」

環顧四周，我支支吾吾，終於想到如何逃避，說：「天下之自是陛下的天下，難以言說。」

聞言，謝思收回那副霸道的姿勢，似是看到謝道之回來，坐直了身子。對我擺手笑道：「非也，非也！天下乃是士族的天下，六氏共議江南事，府君代國行政令。至於那司馬郎君，只不過就是一個空無實權的君王罷了。」

我不由心中暗驚，若是此處為望川，有那孟婆湯，或許可將如今的記憶消亡，但可惜此處並非如此。

心中清楚明白，若是那謝家其餘人知曉自己知道此事，怕是饒不得自己。這謝思真是用心險惡！

我連忙求饒道：「小姐，在下錯了。」

這是鳥兒的囚籠，如藍天一樣，知曉的愈多，便想要飛得越高，處境越凶險。

她只是點了點頭，不知從何處取出一張紙，像是早有預謀般，說：「簽了這張紙，方才之事，我便不會與他人說。」

我顫顫巍巍，還未仔細看這上面的內容，便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讓紅色的印泥染上手指，按住我的手，強硬地讓我簽了那張紙。

簽完之後，我才仔細看著內容，忽然臉色大變。那竟是賣身契！原來方才謝道之說的時機未到，指的或許便是這。

見他回來，下意識間狠狠地盯着他，他卻笑道：「怎麼了？小燕。」

我罕見地並沒有應答，似乎見我生氣，他便轉移話題，看着謝思，問：「阿妹，你要什麼生晨禮？」

我好奇地看着她，卻見她搖了搖頭。說：「不必了，我已經選好了。」

我紅了臉，卻意識到她這是把我當成物品。但也無可奈何！

上完課後，先生留了功課，又是些許背誦題。

不過，謝家的長公子怎會如此輕易學習這儒學？

他那高傲的性子，把這些經文燒了就不錯了。

聽人講，本來謝家是想讓謝道之去國子監學習的，畢竟有關係，可以走後門。

但，自從聽到國子監中有琅琊王氏的人，謝家便直接開辦了書墊。

可是對於一個喜歡玄談的人來說，放學之後，便是換上一身道袍，拿著麈尾，上街玩耍。

今日也是不例外，謝道之拉住我，租了一架牛車，便去逛集市。

我憂心忡忡地想著之後的事，卻不是那份賣身契，是關於明天的責罰。

謝道之固然無需親自受到先生的懲罰，可那戒尺，終歸是要落在書童的身上。

想到這，卻感覺那嬌蠻的大小姐好像也沒這麼壞。

至少，如果是作為她的書童，肯定能免於戒尺的懲罰。

穿過大街小巷，發現一個地方大排長龍。那大聲吆喝的人，如同街頭算命般。

只見他拿著一桿幡，幡上寫著：評名評字評天資，評才評德助仕途。

我深感詫異，也不知這是不是真的有如此功效，好奇地轉過頭看著謝道之。

畢竟作為書童，長久以來都被困在烏衣巷中。只能看著那燕子飛過，幻想自己真的是燕子。可以自由地飛往那高空！

我小心翼翼問道：「長公子……」

謝道之笑道：「都說了，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多禮，喚我謝兄便可。那不過就是我謝家與王家共同聯合的一門產業而已。」

我心中有些疑惑，環顧四周，見無其他人。便乖乖聽從了他的建議，畢竟此時並非在烏衣巷中。但卻依舊小心翼翼，生怕日後惹怒了他，落得了一個把柄。

我有些好奇，問道：「謝兄，昔日在下翻閱藏書閣中藏書，乃琅琊王氏與主家自古以來多矛盾，甚至有不共戴天之仇，怎會還依舊有聯合？」

謝道之從腰間拿出一支麈尾，甩了甩，如同那得道高人。

他仰起頭看著月光，笑道：「天下無永恆之敵，何況是士族？只需利益相交，任何恩怨皆可解。那江湖氣息，武夫爭鬥，我陳郡謝家最為不恥。一盞茶，一杯酒，輕而易舉解恩怨。」

兩人走上前去，等著隊伍的人慢慢離開，過了一個又一個。

謝道之取出一個錢袋，裡面裝著幾枚琉璃錢，顧名思義，錢由琉璃所鑄。

然而，錢上所印的卻並非是如今的國君，而是同屬僑氏六家之一的蘭陵蕭氏家主蕭道卿，聽說是由他的門客所創造，風靡士族之間，也令他趁此機會，成為這琉璃帝都府君。

他將一枚琉璃錢交給我，將它交給那攤主後，便隨意掃了我一眼，便好像非常著急地下定論，說道：「下中之姿，可以離開了。不過，若是想要改命，便……」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伸了伸手。不必多想，我便知曉他需要什麼。

人生在世無非就是幾個目標，名，權，財，而他要的便是最後者。

不過，忽然他似乎看到什麼。瞬間，語氣中帶著幾分尊敬，說：「倒是在下方才眼拙，看不出公子氣象，如今一觀，實乃玄中又玄，或是漂泊無根，或是功成名就。既然如此，那便評為『中下之姿』，何如？」

我知道，他看到的也許是謝道之身上所掛的獨屬於陳郡謝家子弟令牌，所以才會如此畢恭畢敬。心中不由產生羨慕之情。

謝道之冷哼一聲，那人又立刻改口到：「方才倒是在下看漏了，公子乃是中中之姿，實乃人中龍鳳，乃日必平步青雲，非富即貴。此為乃無數寒門夢寐以求之評價。若便為上，恐怕只得是那高門士族也。」

我默默低下頭去，心中清楚知曉，這點評資質的，不過就是世家大族的玩具。

謝道之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回去吧。」

忽然有些好奇，看着這大排長龍的攤子，問：「謝兄，為何這名士點評那麼貴，卻也有如此多人追捧？」

他沉思片刻，說：「因為鯉魚想要越過龍門，成為真龍。」

我若有所思，問：「這是給讓鯉魚可以有跨越龍門的資格？」

他點頭說：「自然，畢竟即便是普通的鯉魚，只要有了這個資格，我說他是龍，他就是龍。」

我有些震撼，問：「一顆琉璃錢是多少錢？」

他有些遲疑：「大概是千兩黃金。」

我有些震驚：「這麼豪！豪擲千金啊！少爺。」

他搖頭，笑：「畢竟是陳郡謝家。」

心中仍然有疑問：「不過，這實在太貴了。可能是很多人都負擔不起……」

他一揈麈尾，說：「我家的門生可以享有優惠。」

正話間，卻不由地想起那個嬌蠻少女，嘆息一聲。

似乎是看到我不開心，他問：「何事？」

我搖頭，說：「公子，如果我離開了你，怎麼辦？」

他的心情有些陰沉，眼神中是我從未見過的瘋狂，他質問：「你敢？你可是我的人。你是不滿足現在這個身份，還是，想要我真的把你當成那孌童？再多說一句，你那清白之身，可就難以維持了！」

我心中驚慌，若是以前，怎麼會想到自己稀裡糊塗之間，就和人簽了賣身契。卻依然裝作沒有私情的樣子，說：「小的不敢，只是有些好奇。公子並非池中之物，總有一天會追求那世外桃源。」

他冷笑一聲，步步緊逼：「看來，你早已做了打算！」

他的倒影和我的身體互相觸碰。他的個子很高，似乎可以遮住面前一切日光。

見此情景，令人不由地想起那個「惡魔」，可她即便是威迫利誘，卻也令人感覺被尊重感，並不像謝道之的強勢　根本不想要人有喘息之時。

看著他越走越近，嚇得我聲音瞬間變了幾個度，如同那些女生一般，尖叫：「啊！」

他用手掐著我的臉，臉色陰沉，道：「你再這樣，信不信我以後會狠狠整治你？」

聽到這話，我心中一沉，想必之後的日子必定不好過了。

可這又如何，我不過就是個小書童，無依無靠，唯有依附才是燕子的最佳選擇。

無論是謝道之，還是那少女，只要可以保護到我。

至於誰做主人，與我何干？也許人真如其名，燕子只能依靠在大樹上。

抬頭看着燕子飛過藍天，心中的思緒，不由隨着燕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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