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寧地方法院,在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又再次開庭了。
人群摩肩擦踵,上次那場歷史性的『莫國排名前百仲景企業』的審判才剛剛落下帷幕,這是要審判的是他們的幫兇,曾經耀眼無比的名律師,陸明。
陽光鮮亮,人群喧鬧,閃光燈像是在白日的星星般閃爍在人叢中。但白苒的心臟,像是被狠狠灌入濃黑的墨水,一片漆黑。她手裡的卷宗,密密麻麻記錄著那個人的所作所為。
這段時間地檢署簡直是被這起大案搞得每個人都忙得飛起,偵查開庭、提審證人不間斷,才有了這份指控陸明的起訴書。
「請問白檢察官怎麼看待自己的學長成為黑心企業幫兇的瀆職行為?您之前在大學似乎與他長期相識,請問您有注意到他的變化嗎?」
「您對他有什麼想說的嗎?」
「過去他就學是否也有不當行為?您對他的知法犯法有什麼看法?會後悔認識這種人嗎?」
白苒微微一笑,眼神淡得看不清情緒。「各位不好意思,身為本庭庭審檢察官,我必須進入法院準備程序了,請各位不要妨害公務,否則——」
接下來的意味不言而喻,記者們這才慢慢散看開,情緒激動地去尋找下一個倒霉鬼。嘛,可能是陸明的公設辯護人吧。
走進法庭時,旁聽席幾乎座無虛席,法警站在四方隨時準備動作,熟悉的冷意落在皮膚上。她覺得自己居然比想像中冷靜多了,眼神掃到書記官席上低著頭開電腦的書記官,以及居於最前面的法官——她幾乎有一種錯覺,下一秒陸明就會穿著那件熟悉的律師袍走進法庭,在辯護人席落座。
可惜,物是人非。
過了一會,陸明垂著頭,被法警押了進來。他皮膚還是跟以前一樣,白得跟紙一樣,白襯衫熨燙得整齊,好像是一朵即將凋零的山茶花,任性地綻放最後一次。落座時,她與陸明對視,陸明驚訝地眨了一下眼,然後露出一個溫和帶著鼓勵性的笑容,彷彿在鼓勵她開口,把他推進地獄。
這恐怕是她跟學長打的最後一次官司,陸明坐在被告席上,她在檢察官席。
不正當金錢交易、違禁品交易、偽造證據、偽造文書、恐嚇、包庇⋯⋯等一個個罪名。
「我代表檢察機關,起訴被告⋯⋯陸明。」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冰冷的鈍刀子割在心臟上。她感受到所有眼神集中在自己身上,第一次在法庭上感到如此芒刺在背。「被告陸明,為依法執業律師,利用其職務之便和其法律知識,掌握超出超出兩百被害人真實姓名、住處、財務狀況與家庭背景,並將其以通訊軟體之方式洩露到前仲景有限公司『二十四號研究計劃專案組』,並偽造文書誘騙被害人在不知情其權利保障的情況下隱匿重要風險,參與該藥物實驗計劃,在去年十月二十六號,曾有一次針對該實驗計劃之集體訴訟。被告並竟利用其專業身分與法律以危害其家人生命安全、斷絕其等職業生計之事脅迫受害者放棄訴訟權利,旨在維護其與仲景有限公司之非法實驗行為,利其收集數據作為非法研究之用途。」
「被告,你針對上述事件,有沒有意見?」
白苒盯著他,彷彿他下一秒又要掏出無數新的證據、新的說辭⋯⋯但陸明卻只是露出一抹蒼白平和的笑。那個笑跟他當年誇白苒報告寫得很好的笑,沒兩樣。「我沒意見,我確實做過。」
白苒手驟然抓緊卷宗。要贏、要贏、要贏⋯⋯她咬緊牙,憋回去滿腔情緒,打開那份她熬夜寫出的卷宗。
「受害者中蘇雲,於西城區白雲路開設酒吧,被告受仲景公司指使,先誘騙蘇雲服用非法藥物普默寧進行人體實驗,並以其親生子女蘇星妤之就學安全與性命威脅蘇雲利用其人際網路廣泛之優勢持續誘騙更多受害者服用普默寧,更以許諾利益承諾教唆陳堯、周成恩等執業醫師對非法途徑數據進行研究,如今蘇雲因大量服用普默寧造成嚴重生理損害轉入加護病房,其女蘇星妤心生恐懼,仍挺身檢舉並提出告訴於擔任本庭證人。」
這時,蘇星妤那裡有響動了——她孤身一人坐在證人席,憔悴蒼白的面孔沒有一滴淚痕,緩緩站起,身上咖啡色的羽絨服完美隔絕法庭裡的冷空氣,那是母親在她十五歲時丟給她的生日禮物,也是家裡最貴的一件衣服。她凝視著這個曾經幫助過她,又害得她幾乎家破人亡的人。
陸明輕輕垂下睫毛,等待著少女的指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