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段話落下來,辯護律師臉色鐵青,好一會才開口。「既然如此,那我方也提出根據莫寧市第一醫院開立的急救單,那些陳小姐所謂的『惡意施打、人體實驗』均為不實指控,是取得院方認可的急救行為,從十三歲起陳小姐喪母後,就經常出現情緒不穩、攻擊傾向,我方承認當事人是有對陳小姐動手,但那是出於陳小姐情緒失控後的自我防衛,並非有意傷害陳小姐!」
陳堯雙眸一亮:「對!我當時真的沒想傷害我的孩子啊,但她天天又哭又鬧、動手毆打父親⋯⋯我也不想跟她的關係鬧得這麼僵,動手跟語氣過分嚴厲是我的錯,可我真的從未想過害她!」
辯護律師也趕緊接話:「根據陳先生透露給我方的資訊,陳小姐在母親喪禮上就有情緒失控攻擊其他人之行為,我們亦採到其他參與喪禮親戚的說詞證實這件事。請問陳小姐是否承認此事?」
陳多雙手握拳,嘴唇微微顫抖,竟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那個被她咬了的親戚,提醒她她父親不對勁的人——是有這件事,是有這件事,可是你們怎麼好意思拿出來說?
「陳小姐答不上來沒關係,我們繼續確認其他資訊。在陳小姐喪母前,陳家始終維持良好程度的家庭關係,再綜合陳小姐先前的精神報告,縱使目前不能說明有譫妄與幻想現象,但我們是不是能合理推斷,陳小姐有可能是因為將母親的死歸因到陳先生頭上,致使她仇恨陳先生,使她採取這一連串行動?」
「辯護律師,請你注意你的用詞!」聶柔火大了,直接站起身。「請不要用臆測方式惡意污名化我當事人的動機,此提問亦毫無事實與法律依據,且意帶羞辱,懇請法官制止!」
法官準允聶柔要求的聲音空蕩蕩地落在陳多耳裡,法庭裡的空氣越來越冷,越來越冰。不想被喚起的記憶像失控似地湧入她腦海低語,騙人,騙人,騙人⋯⋯
陳多雙手攥緊又鬆開,她沒想過,那個曾經那麼愛著父親的媽媽,喊父親,不,陳堯阿堯的母親,會成為對付她親女兒的利劍。
她死死盯著對面笑容若隱若現的陳堯,恨不得把桌上的鵝頸麥克風拆下來塞進他嘴裡。
「您說這急救單可以證明醫療目的,可根據刑訴代理人於偵查過程中遞交的公立聽雨罕病研究中心提出的毒理報告,在陳小姐體內發現長年注射涅莫尼斯的殘留反應現象。這種藥,很顯然根本不對症,陳小姐並非迴響性肺症候群的患者。除此之外,大量藥物都已超量施打,而急救單僅僅只能證明您申請了哪些藥物施打、用於哪些對應症,但相關的後遺症與身體反應報告並不錄於其中。故此,檢方認為此急救單之證據效力顯薄弱於研究中心的毒理報告。」
辯護律師的臉色更難看了,但依然垂死掙扎:「這依然無法說明我方當事人有惡意虐待的事實,藥理方面每位醫師的解讀都不同,用藥方向存在差別很正常⋯⋯」
「既然不同,那這部分就交由相關證人來說明白吧。」聶柔冷冷接腔,轉向證人席上一名穿著樸素的老人,語氣換為溫和有禮:「李逢生教授,辯護律師主張涅莫尼斯與其他急救單上藥物為合理使用,請問您作為該案毒理報告提供者,是否認可此過程為合理醫療需求?」
「老、老師?」陳堯慌了,他沒有想過,老師居然會出現在這裡。
「哼。」李逢生臉上依然掛著微笑,右手插在深灰色大衣的口袋裡,眼神冰冷又不屑。「虧你還記得我是你老師,我當初教你的東西,是為了讓你害人?」
「我⋯⋯」陳堯面如土色,對面的律師臉色也差了——醫學泰斗親自出席,還玩個啥!
「好了,請雙方冷靜。」法官出口喝止,才硬生生叫停了這場師生互掐——暫時的。
而在後續程序裡,有了李逢生教授的出手相助,客觀事實方面的確認堪稱順風順水,一項項資料把辯護律師打得節節敗退,最後判刑二十年有期徒刑。不過,醫生執照、行醫資格很快陳堯也保不住了,陳多看過那些親戚的樣子,必然是如狼似虎地瓜分陳堯留下的剩餘家產。他,不會有好下場的。
判決宣告的那刻,陳多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慢慢鬆開。她吐了口氣,把手撐在木桌上,等到聶柔輕拍她肩膀,她才後知後覺地抬起頭。
「走吧,我們可以先回去了。」
兩人來到法院後方的停車場,聶柔一邊拉開包包找那把車鑰匙一邊說話:「一審的宣判未必能算是最終結果,因為還要考量到檢察官或當事人不滿結果上訴的可能。不過這可以慢慢等,你今天也辛苦了,先回去⋯⋯」
喀啦!
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一個舉著相機的青年衝到車門前,一手按著車門另一手把鏡頭對準兩人連珠炮般的輸出:「哎終於找到了聶律師你真的跟被害人同住嗎?聽陳先生曾隱晦表達您跟被害人有不當關係,這點您是否打算解釋⋯⋯」
「讓開。」聶柔按住攝影機鏡頭往外推,冷冰冰地吐字。「你想自己也親自進法院一趟?」
那年輕人卻像是完全聽不懂似地繼續說:「這畢竟是社會事件,我們只是做個簡單的訪問很快就——」
「這位先生很有勇氣,連律師都敢堵,」一個含笑的女聲傳來,溫溫柔柔,毫無攻擊性,說出的每一個字卻讓人心裡隱隱發顫:「先生如果再繼續以不當手段攔阻聶律師跟陳小姐離開,將有觸犯刑事責任之嫌,而其中的強制罪屬非告訴乃論。我本人為檢察官,帶人去莫寧市地方檢察署很方便的。」
陳多小心回頭看去,剛剛說話的一個年輕女子,紅紫領巾垂在黑色法袍上,一頭長髮用鯊魚夾整齊地夾在腦後,露出一張還帶著些許稚嫩卻自信的臉龐。
聶柔偏過頭,看著幫她們驅趕記者的年輕女檢察官。「多謝了,白檢察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