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多隔著透明的電梯出神地望著外面,櫛比鱗次的灰色樓房隨著電梯往下移動快速沉降,最後融入大片夕陽金輝。
聶柔站在電梯側邊,手指習慣性地點在開門鍵附近,低著頭不知道想些什麼。
電梯裡沒有風。沒有雨。安靜的像是個獨立出世界的小空間。
滴。
兩人走出電梯,醫院一樓大廳的人群熙熙攘攘,這裡的消毒水味總算沒有剛剛的走廊那麼強烈了。門口有人在口罩販賣機旁投下硬幣,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聶柔帶她走到領藥處,出示健保卡。窗口的藥師快速抓了幾包藥塞進紙袋子裡遞過來。那是陳多身心科的藥物,用來壓制焦慮跟憂鬱症狀。
「拿著。」聶柔把紙袋塞給她。「下次再半夜恐慌發作,可以直接敲我門。」
「謝謝。」陳多把藥袋塞進包包。聶柔俐落掏出手機跟計程車司機約上車地點,另一手則輕輕握在她的右手腕上。右手腕。左手腕到手臂,全是清晰泛紅的橫條紋狀傷口。
那是上週二一次情緒失控留下的,說起來也沒什麼,因為自從她進過勒戒所後就開始用這種方式把自己從最極端的窒息裡帶出來,只是這次剛好被自己律師抓包了,聶柔發現的當下,她正在用一把美工刀割開手腕下方的皮膚。
鮮血順著格狀刀片滴在磁磚地板,她手忙腳亂的要去擦,結果血越流越多,黏答答的順著手腕淌下。
失控了。被發現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弄髒⋯⋯我馬上收拾⋯⋯」
聶柔手腕一翻,抓過她手裡的美工刀放到桌上。「我沒有要責怪你,不必道歉,不過這件事我不能視而不管。」
然後,就是手機撥出的急救電話,照亮夜空的紅色燈光跟刺耳警報。等待時全程聶柔都坐在她身旁,冷靜到幾乎看不出表情,只是用紗布幫她按壓傷口,纖細指尖拭去她額上冷汗,耐心的像在照顧生病的小孩。血跟汗流得到處都是,但聶柔沒有尖叫,沒有後退。
傷口太深了——醫生縫了好幾針,然後就是開藥。藥膏跟身心科的藥物。
聶律師說自殘的血不髒。只是她不能放任委託人傷害自己。
還是用那種篤定的律師口氣。
媽媽——
舊日的回憶湧上心頭,但同時計程車裡的皮革味又拉扯著她回到現實的通道,她伸手摀住嘴,窗外的色彩快速後退,晃得人眼暈。好噁心、好噁心——
「不好意思,能不能路邊停一下?」聶柔扶住她,轉頭問司機。
車門被拉開,陳多直接跪倒在馬路邊乾嘔,心臟砰砰跳著像是要衝出去。這是她睡前藥的副作用之一,這兩天又連吞了四顆抗焦慮藥抵抗恐慌發作,整個身體全是藥,沒吃多少東西,吐出來的幾乎是黃綠色的酸味液體。
聶柔匆匆把錢塞給司機後跟著下車,蹲在她旁邊遞出幾張面紙,輕輕用手指順過她顫抖的背脊。
「謝謝。」陳多努力從啞掉的喉嚨裡吐出兩個字。
這樣下去該怎麼辦?下禮拜就要上法庭了,如果她連住在安全的律師家都要吞藥才不會恐慌連氣都吸不到,那又有什麼證據能證明她再次看到那些人不會心慌到想嘔吐,半個字都說不出來,害整場庭審根本打不下去?
「不會。」聶柔的聲音很篤定。「你說不出來,我還會在場。我雖然沒有我媽本事,但我也是個律師。」
話語裡,隱隱帶上屬於年輕女孩的傲氣。
「聶律師,我是不是很沒用啊——」陳多輕輕開口,聲音微弱的像是要被夜風吹散。
「我不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吐出來,如果這就稱得上沒用,那人類大概沒幾個有用的。」聶柔把面紙包放在陳多膝蓋上。身旁路燈隨著夜幕落下一盞盞亮起,白色燈光暈染在年輕律師的臉上,襯出幾分淺淡的秀雅。「走吧,去便利店買瓶水,你剛吐過。」
「好。」陳多慢慢站起,把手放進聶柔掌心裡。「聶律師,你媽媽也是一個很厲害的人。」
說完,她本想硬扯出一個笑容,沒想到,揚起嘴角居然比想像中簡單。
「嗯。她一直是個很厲害的人,我小時候本來考慮過當老師,不過後來因為她的原因,我想當律師⋯⋯可能是想變得比她還厲害吧。」聶柔難得露出一個柔和的笑意。「但很奇怪,小孩永遠會覺得媽媽是最強的,誰都比不過。」
「可我覺得聶律師很厲害了,」陳多單手插在口袋裡,仰起頭看聶柔。「當律師要跟那麼多人講話,還要被反覆質疑,像當初在偵查庭,我就很害怕。」
「我第一次上庭也怕。」聶柔用另一手把頭髮撥到耳後,兩顆耳釘在熾白的路燈下宛若兩顆銀星。「但當時我的當事人更怕,狀態也更差,甚至被被告嚇到好幾次。那時我光是穩住他、幫他補充說明就快要把大腦燒乾了,根本沒時間想法官、辯護律師跟法庭有多可怕。久了,也就習慣了。所以你也可以害怕,因為這就是我在那裡的理由之一。」
夜冰冷的空氣微微刺痛皮膚,兩人走在紅磚人行道上,相視一笑。陳多感覺心裡的一個死結被慢慢扭開,鬆綁,呼吸重新順暢,可能是抗焦慮藥發揮作用了吧。
庭審如期而至。
那天難得冬日出太陽,金色光芒穿透厚重的灰色天空灑落在莫寧市法院的台階。聶柔一身黑色律師袍拾級而上,短髮往前梳遮住耳後兩枚銀耳釘。莫國律師袍必備配件白色長條領巾繞過纖細的脖子,在鎖骨前方打成一個結後拉出領巾下擺,用銀質圓扣穩穩壓住,姿態幹練俐落。
與聶柔的步伐穩健不同。陳多走得有些踉蹌,尤其是旁邊有好幾架攝影機追著拍的情況下,她慌亂的想往聶柔身後躲,聶柔估計也被幾個跟拍的惹不耐煩了,回頭把她拉到身後,轉身想說些什麼,就被一個殷勤到發膩的聲音打斷。
「哎喲,小聶律師,小陳,你們在這啊!」
陳多背後一冷,踉蹌後退幾步,那是當初與父親裡應外合,將自己關進勒戒所的所長!而父親,也站在他身旁,一身整齊熨挺的灰藍色西裝,嘴角蘊著得體的笑,看起來一點也不受這幾日的事影響。
原被告針鋒相對,這等話題性場面媒體自然不可能放過,鎂光燈閃個不停。陳堯似乎很滿意,露出慈父般的笑容,溫柔開口:「多多,你瘦了⋯⋯聶律師對你還好嗎?」
陳多死死抿住唇,嘴唇陣陣發麻。「你又想幹嘛?」
「你離開這段時間,我很擔心你。我知道你媽媽不在了,你情緒不穩定,但你也不能這樣污衊你的親生父親。她直接讓你停掉那些你吃習慣的藥,還讓你一個剛成年的女孩子住進她家,這似乎超出作為一位律師的義務了,爸爸能不擔心嗎?」
說著手就伸向陳多腦後,似乎想輕輕撫摸她。
聶柔沉下臉,上前一步站在兩人之間,語氣強硬。「請不要碰我的委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