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水墨,白苒站在熟悉的門口拿出那把陸明給她的鑰匙,插進門把轉開。奶油混合羅勒的溫熱淺香衝進冰冷的夜空氣。白苒拉緊脖子上淺棕圍巾踏進玄關。「學長,我來了。」
「進來裡面坐著吧,今天降溫了,站在外面太冷。」陸明撩開廚房門簾,把兩盤排骨放在客廳小桌上,一盤煎得金黃焦脆,一盤是碳烤的烤肉醬味,桌上已經擺好好幾道家常菜——雞蛋煎豆腐、醋藕片、排骨蘿蔔湯跟蟹粉蒸蛋,份量都不多,但剛剛好夠兩個人吃飽。
手輕輕拂過沙發真皮的觸感,她突然想起上次被學長壓在這邊之後⋯⋯不能想,不能想!明明現在外面氣溫低到將近零度,但她臉上卻忽然湧上一陣熱意。
「小學妹有什麼調查卡住的點,我們慢慢來,可以邊吃邊說。」陸明把防燙手套收到桌子下。
「好!」白苒亮著眼睛舀一勺蒸蛋淋在米飯上,黃澄澄的蟹黃混著軟嫩的蒸蛋被攪散滲進每一粒米飯。「味道是真的蟹黃耶!好好吃!」
「那看來我的手藝在小學妹這裡還過關啊,是不是比飯店好吃多了?」陸明笑著坐下,白色襯衫的領子鬆開一顆扣子,懶懶地坐下,夾了幾塊豆腐到白苒碗裡。
「嗯,你也吃啊!學長!」
白苒端起湯碗一口口慢慢喝著——眼淚又險些滑下來。排骨湯有淡淡的中藥清香,她記得大學那陣子家教課偶爾在陸明家進行,陸明經常燉排骨湯給生病的陸阿姨喝。
吃得七八分飽後,白苒抽出平板開始跟陸明談起張家二十四號計劃的諸多疑慮、受害者社經背景的異常、過度巧合與大量關係網重疊的地方和違和之處。「我一直進行關係網排查,越查越怪,巧合多但偏偏就是抓不到問題源頭在哪⋯⋯無法確定動機是什麼,誰參與,就無法確定他們到底在幹什麼?查到這裡,關係圖上的人都跟案子有關,可是誰都沒有問題——全都乾乾淨淨,我覺得張映月很奇怪,她是副執行長,又是試驗者,對於公司近年最大的實驗企劃案,居然沒有書面決策權?這樣的乾淨根本不合理啊!」
陸明略微驚訝的抬眸。小學妹居然沒有第一時間質疑他?他低下頭,看著白苒畫好的關係圖,忍不住笑了。然後輕輕抬手,戳一下她的額頭。「我說,小學妹也知道太乾淨了?」
白苒睜大眼瞪著他。「做什麼?」
「小學妹,既然你已經猜出有人在洗白,那你查到的就是一串洗白過的、專門留給你看的證據,你可能查出東西嗎?更不用說犯罪動機百百種,分析到下輩子也分析不出來,人是多變的。我知道你們檢方需要動機跟犯意才能定罪,但現在他們在做什麼你都不確定,怎麼考慮定罪這件事?思維太僵化了。」
白苒嘟起嘴,把平板往他膝蓋上一拍。「好呀!那你來教我『非檢方』的辯護律師怎麼想!」
「好。張家這麼大的公司,要動什麼都要審批,上層很難做假,但有一群人經手所有的重要藥品,沒有權力做假帳,可經常被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倉儲部。」陸明勾起唇角,看著她。好像那年他們還是家庭教師與學生的關係,陸明引導,卻不給她答案,而是⋯⋯期待著她能自己想出來。
「你要我去查藥物流向?」白苒拿起觸控筆開始記錄。
「不愧是小學妹,反應就是快,那你覺得,我們要去查回收路線,還是進貨?」陸明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很愉悅。
「回收線!生產與進貨一定是經過審批的,涅莫尼斯的部分更不用說,政府再怎麼放寬標準,都必須正式登記!報銷的部分卻是倉儲部蓋章回報,送去回收處理廠,再到廢棄物回收平台上登記,有機會逃過,而且大家都只會嚴格關注進出貨,很少人會去關注回收線。」白苒不假思索的說出答案。
「果然是白檢察官。」陸明點點頭,又站起身從冰箱裡拿出一盒從飯店買回來的蛋塔放到桌上。「答對問題的獎勵。」
「⋯⋯」白苒無語地看著陸明笑得一臉逗小孩玩樣,拿起一個酥皮蛋塔,內餡冰涼,帶著果醬甜味。是她喜歡的那間。
「直接找張家的倉儲活動有難度,因為他們有幾個子公司,要是想幹什麼,很可能不會用母公司的名義,不過,他們有幾間子公司這事不難查,上網就好。」白苒突然開口,又咬了一口蛋塔酥皮。「好甜好好吃!」
「嗯,而且倉儲與內部物流通常不公開,也就是查不到他們現在倉儲量有多少⋯⋯」陸明微撐著下巴,眼神刻意與白苒對視。
「廢棄物申報網站!」白苒拍掌。「對了⋯⋯」
她想起一個莫凡只給她看過的東西。她上次發過來莫媽媽電腦裡的東西——是一份張家子公司的的倉儲紀錄,詳細記錄張家五月的第二十四號計劃藥品劑量入庫,入庫總共一萬兩千劑的藥量。她幾乎是身體反射快速打開PDF檔跟廢棄物申報網站,核對數量是否有異常。
這時,陸明緩緩低下頭,皺眉。「你這份資料,誰給你的?」
白苒慌忙關掉平板,而陸明幾乎坐在她旁邊,低著頭,溫涼潮濕的呼吸打在白苒頸側,垂下的眼神極為專注,像暗流湧動的黑色大海。
「學長,怎麼在意這個,是擔心我偷資料嗎?」白苒強顏笑著。
「不是啊,小學妹,我是擔心⋯⋯給你這份東西的人,別有用心。」陸明笑容依舊清淺溫和,但眼神裡帶上了冷意。
這是內部資料,誰給她的?他是考慮過過段時間要不要教她更多,順便真的搞點倉儲資料給她,但不是這個時機。
是想利用她嗎?還是,想對她做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