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屋簷上的雨瓢潑而下,陸明收起傘,從小門走進已經拉下鐵門的事務所。裡面沒開燈,沉靜的室內空間被幽藍色的天色佔盡每一寸。
一個清秀的年輕人坐在律師助理的位置上,黑色頭髮凌亂卻又不狼狽,一身剪裁得體的墨色西裝,皮膚在電腦螢幕幽幽的光芒下白得不可思議,寫著『助理宋玉』的工牌被他暴躁地扯下扔在桌上。
宋玉看到陸明提著包坐下,脣畔浮起一抹嘲諷的笑。「陸先生又去維持人設了?慈善晚會還真是辛苦您了?」
還帶著幾分青澀的聲音在這個寬大的空間迴盪。
對於宋玉的無禮,陸明只是低頭一笑,拿出電腦在他身邊坐下,嗓音輕柔:「不想死的話,繼續工作。」
「哼。」宋玉冷哼,低頭打字。
他比陸明小一歲,也是出身於莫寧市第一大學的法學院。自幼時就生存在父親和後母的暴力之下,好不容易考上大學逃脫家裡,畢業剛賺點錢就被父親和後母糾纏上,他失控了。
他殺害父親,或者說,意外式的殺害。他將父親推倒在地,然後就是滿地的鮮血⋯⋯等清醒過來,對方已經死在了莫寧市的錦江邊,他驚恐的四下張望,沒有監視器。可遠處卻站著一個青年,雙眸明亮,含笑看著他。
陸明,那個溫柔、善良、好相處的法學系學長。
「我可以幫你。」那天陸明溫柔地把傘遞到他手裡。血染在傘柄上,他嘴唇顫抖,最後點點頭。
「我先教你怎麼處理,」陸明笑著。「等處理完了,我帶你去吃飯,你看起來很累了吧。」
父親死了,後母死了,兩人本來年紀就大,又沒親戚,失蹤後也沒人提起他們。可是他卻被陸明親手拉進無底深淵——一起做那些見不得人的髒事。他早該想到的。
說陸明對他好吧,把他丟去跟那些危險人物周旋,拿他殺人的證據操控他,手機安裝監視與清除紀錄用的軟體,逼他越來越髒直到再也無力擺脫,只能為他所用。說對他不好,錢是真的砸,知識(至於合不合法⋯⋯答應我,以後再聊)是用心一點點教他。上回他發高燒陸明是開車帶他去急診,那個親爹只會砰砰砰敲門叫他死出來幹活。
有時候他都覺得,陸明對他比父親對待他更好——儘管是陸明不想讓張家的人滲進他事務所才用自己罷了。
不過,那又能怎樣呢?
陸明是恐嚇他的人,也是唯一在他發燒時輕輕把手放在他額頭上低聲說:「乖,睡一覺就好了。」的人,是在他爬不起來時走去醫院櫃檯繳錢的人,是教他怎麼在社交場合說話、怎麼不露怯、怎麼舉起酒杯的人,那個死老頭教給他的只有酒精的惡臭味跟髒話的多樣性。
要說他對陸明有啥評價,就是陸明他媽真的不是個東西。
但⋯⋯本該由他父親來做的事,卻全部被陸明補位。
正當他為了一份文件苦惱時,陸明接起手機。「喂,陳堯先生⋯⋯您現在的狀況如果想對當事人律師下手,別攻擊她誘拐少女,也別直接說她炒作。那位聶律師的情況我了解一些,不行,如果要玩輿論,最好態度好點,把問題集中在陳多欺騙律師上,放出她跟聶言昭的關係但別多評價,否則讓聶言昭明著下場會很麻煩。但最大的問題並不是所謂的輿論,而是證據。醫院那頭暫時還不用擔心,目前最容易暴露的是藥物的「來源」會不會被找到。」
旁邊的宋玉重重翻了個白眼——他當然知道哪些藥物怎麼來的,張家違法製藥,轉給蘇雲地下市場賣,再讓少數幾個可信的買藥者定期採血回報數據。
而那個陳家的女孩就是被親爹獻祭的倒霉實驗品。
「您每次給陳多小姐注射藥物時應該都有開相關的藥單跟病歷證明她的確需要哪些藥吧,多餘的部分您就咬死她自己注射的就好。您說偽造病歷是偽造文書?您偽造的還少嗎?」陸明說到最後一句,已然失笑。
宋玉繼續冷漠地打字,他已經不會用『你真的是律師?』的眼神看著陸明。問就是,習慣了。
守法是表象,違法是日常,踩法律灰線是常態操作——真棒。宋玉想著。突然陸明微微垂眸,嗓音也隱約摻了幾分不耐煩。看來對面的把陸明惹毛了。
「不要攻擊那個律師炒作,短期有用,過不了多久絕對反噬——您說呢?現在說她炒作以後再爆出她背著受害者衝醫院的反轉?您以為我是怎麼知道她這樣幹過?莫寧市的律師出名的就那麼幾個,您認為我不會去了解同行的風格?她手裡的輿論底牌絕對比我們厚。」
陸明深呼吸一口氣,按掉手機。可下一秒螢幕重新亮起來,陸明滑下去接聽,語氣也有幾分真實的柔和。「小學妹?」
「喂,」白苒的聲音伴隨雨聲從聽筒傳來。「約好到你家的時間本來是今晚八點,但有點事可能晚半個小時不好意思⋯⋯我有路過大學那家便當店哦。你要吃的話我可以順手帶一個喔。」
「沒關係,反正我今晚也可能有點忙。」陸明低笑,拉了拉衣領。「東西不用買了,我在家弄。你不是喜歡吃排骨嗎,我今天剛好有買,你想吃煎的還是炸的?」
「嗚⋯⋯咳咳咳⋯⋯」宋玉正拿著保溫杯喝水,聽到這句話直接嗆出來,陸明涼涼地看了他一眼,宋玉無奈,把手指比在唇上劃了一下表示我閉嘴。
陸先生很常笑,酒會上笑,對委託人笑,對他笑,送人下地獄時也笑得禮貌。但笑得這麼真心、溫柔、不帶算計、疑似中邪(咳)他從沒看過。還做飯給人吃?能點餐?老闆不是只會叫外賣?你確定你沒有要下毒?!
「都可以!」白苒的聲音歡快地響起。「學長超會做菜的!那我就帶可樂過去!」
不過下一秒就安靜下來,陸明輕輕皺眉,語氣多了幾分關心。「還有什麼情況嗎?」
宋玉把電腦敲得噼哩啪啦,一邊在內心快速思考最近的廟在哪,他他媽要去收驚。
「嗯⋯⋯沒有。」白苒的聲音變得有點壓抑。
「你是見誰了?」陸明揚起眉。
「等今晚再說吧。我先掛了,學長。」
「好,晚上見。另外,可樂不用帶了,我家就有,還很多,我也喝不完,你可以帶回去。」陸明按息螢幕後把手機放回桌上。
宋玉這下徹底傻了——陸先生不吃甜食。操,他老闆真的被附身了?
剛剛跟他通話的是誰?是上次那個在醫院的女生?她不是檢察官嗎?這種人最好離遠一點吧,宋玉心裡暗想。這不對勁,太不對了。陸先生剛剛叫小學妹的聲音溫柔到他都覺得牙疼,但陸先生又不是那種喜歡流連花叢的——雖然他的臉讓他有這個資本,話術能讓人如沐春風,說到底對誰都是利用。
嘶,但他不敢問,因為怕被沈江,不過,買張黃符來上班是可以的吧!?
正當他在胡思亂想時,陸明突然按住他的肩膀,肩上五指冰涼,隔著西裝都能感受到絲絲冷意。「這裏,打錯了。需要我再教你第二遍嗎?」
「⋯⋯是,陸先生。」


